他又走到另一堆麻袋前,山核桃。抓了一把,壳又厚又脏,不少还带着没清理干净的干枯果皮。掂了掂,有些轻飘飘的,估计里头的仁早就干瘪或者坏了。
他心里那点残存的侥幸,彻底凉了。
这哪是商品。这是垃圾。处理垃圾,还得贴上路费人工。
他在仓库中间站了很久,看着四周高高的麻袋堆。它们沉默地立在那里,像一座座坟包,埋着去年秋天残留的、已经腐烂的希望。
怪不得李建设把这“机会”给他。这根本是个泥潭。跳进去,扑腾一身泥,能不能爬上来,全看运气。
可他有的选吗?
没有。
陈志远慢慢蹲下来,就蹲在满是灰尘的地上。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那个硬邦邦的柿饼,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白色的柿霜和霉斑。
霉味往鼻子里钻。
他想起昨天腋下夹着的那卷湿漉漉的计划书。想起PPT上精美的图表,关于市场潜力,关于消费者画像,关于差异化竞争。
全是屁。
在这里,在这间弥漫着腐烂甜味的破仓库里,那些词轻飘飘的,没有任何重量。
真正的重量,是手里这块扔给狗都可能不吃的烂柿饼。是这两千斤需要变成钱、却眼看要变成粪土的破烂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还有说话声。
“哟,门开了?老李把钥匙给那小子了?”声音有点尖,是会计柴有根。
“给了。让他折腾去。”另一个声音含糊应道。
“折腾?我看是瞎折腾。那堆东西,孙来顺年前跑了好几趟县里,都没人要。他一个城里坐办公室的,能有什么辙?别到时候钱没见着,倒把仓库弄得一团糟,最后还得咱们收拾。”柴有根的声音近了,似乎就在门外不远。
陈志远蹲着没动。
“老李也是,这不是难为人嘛。”
“难为?我看是让他知难而退。碰一鼻子灰,自己就知道走了。省得天天念叨那些不着调的东西,搅和得村里不安生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
陈志远依旧蹲着。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。
知难而退?
他嘴角扯了扯,想笑,没笑出来。
昨天之前,他或许会。但现在,他腋下好像还残留着计划书纸张湿透后那种黏腻冰冷的触感。老槐树下那些散开的身影,王翠兰那句“亏了算谁的”,李建设烟雾后的眼神……
退?往哪退?
城市回不去了。故乡,如果他连这第一脚都踩不实,也就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了。
他低头,看着手里那块不堪入目的柿饼。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张开嘴,咬了一小口。
硬,涩,嚼起来像木头渣。那点稀薄的甜味过后,是明显的霉苦味在舌根蔓延开。他皱着眉,强忍着没吐出来,胡乱咽了下去。
胃里有点不舒服。
但他脑子却好像被这一口苦涩刺得清醒了些。
烂果子。
敲门砖。
他撑着膝盖,慢慢站起来。腿有点麻,晃了一下。
走到门口,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座座“坟包”。然后拉上门,挂上锁。
钥匙在他手里攥着,硌得生疼。
他没有回家,而是径直朝村口走去。那边有条土路,通往十几里外的镇上。镇上有班车去县城。
他不知道去了县城能干什么。找批发市场?找土特产店?找饭店?
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不能再蹲在仓库里发呆。不能再等。
路上碰到几个村民,扛着锄头,好奇地打量他。他没打招呼,只是闷头走。脚踩在黄土路上,扬起细细的灰尘。
阳光把他的影子缩成短短的一团,贴在脚后跟。
村口的老槐树还在那里,枝叶在微风里轻轻晃动。树下空荡荡的,石磨盘上落了几片枯叶。
陈志远经过时,脚步停了一瞬。
他想起李建设昨天的话。
“你得先学会蹲下来,看看这些。”
他现在蹲下来了。看到的,是一仓库的烂摊子,和一条不知道通往哪儿的土路。
他吸了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
路还长。
得先走到县城。走到那个有更多可能,也可能有更多闭门羹的地方。
背包里,除了钱包和手机,空空如也。没有计划书,没有PPT,没有数据。
只有仓库钥匙冰冷的轮廓,隔着裤子布料,贴着他的大腿。
还有嘴里那股挥之不去的、烂柿饼的霉苦味。
这第一脚,不管前面是坑是石头,他都得踩下去。
踩空了,就真的什么都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