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您说。”
“柿饼,正常收购价,好的八到十块。你这个,”他伸出三根手指,“三块。核桃,好的十五到二十。你这个,五块。还得我挑,不能有明霉,不能长毛。”
陈志远脑子飞快地算。仓库里大概一千斤柿饼,一千斤核桃。全按这个价,能卖八千。
成本是多少,他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止八千。
可这是唯一的机会。
“我量比较大。”陈志远说,“柿饼一千斤左右,核桃也差不多。您能都要吗?”
胡老板眼睛眯起来。
“一千斤?你是哪个村的?”
“云岭村。村集体的东西。”
“哦——”胡老板拉长声音,“老李那个村啊。行,看李支书面子,我可以都要。但价格就这个价,没得谈。而且,得你自己拉过来。我这儿不管运。”
“我自己拉?”
“不然呢?我还派车去你们那山沟里拉破烂?”胡老板点了根烟,“给你两天时间。拉来了,过秤,结现钱。拉不来,就算了。”
陈志远走出“福满多”时,天已经擦黑。
三块。五块。
他想起仓库里那些堆积如山的筐。这就是它们的价格。
下一个问题更具体:怎么把两千斤东西从云岭村运到县城?
他在县城街头转悠,找到一片停着货车的地方。司机们聚在一起打牌。
问了一圈,报价最低的也要四百。还不包括装卸。
他身上总共不到一千块钱。
最后,他走到一个面善些的中年司机面前。那人正靠着货车抽烟。
“师傅,云岭村跑一趟,三百五行不?我帮着一起装车卸车。”
司机瞅瞅他:“三百五?兄弟,那路多难走你知道不?回来还得放空。最少四百。”
“三百八。”陈志远声音发涩,“我身上就这些了。货是村集体的,卖了钱,才能……”
司机摆摆手,打断他:“得了,看你也不容易。三百八,就三百八。明天一早,我去你们村口等着。你带路。”
陈志远连夜走回了云岭村。
十几里土路,他走了快三个小时。进村时,已经晚上九点多。家家户户亮着灯,电视声从窗户里飘出来。
他没回家,直接去了仓库。
打开锁,拉亮昏黄的灯泡。霉味扑面而来。
他看着那些筐。明天,它们就要被拉走,以三块五块的价格。
他蹲下来,把手伸进一筐柿饼里。摸到底部,潮湿,粘手。翻出几个,长了细细的白毛。
不能这样全拉去。
他挽起袖子,开始一筐一筐地翻拣。把长毛、发黑的柿饼挑出来,扔到一边。核桃挨个敲开闻,有哈喇味的单独放。
灯泡晃着他的影子,在墙上放大,缩小。
汗水流进眼睛,刺痛。灰尘呛得他咳嗽。
他不停地挑,分堆。好的,坏的。能卖三块的,和一文不值的。
直到后半夜。
挑出来的“好货”,柿饼大概剩下七百来斤,核桃六百斤左右。剩下的,堆成了一个小山,在墙角散发着腐败气味。
他累得直接坐在地上,背靠着冰冷的砖墙。
账又在心里算了一遍。七百斤柿饼,三块,是两千一。六百斤核桃,五块,是三千。总共五千一。减去三百八运费,还剩四千七百二。
四千七百二。
这就是他折腾一天一夜,能带回去的钱。
他不知道这算多算少。只知道,明天必须把这些东西拉过去,换成钱。
天快亮时,他打了个盹。被冻醒时,脖子僵硬得像块木头。
司机准时到了村口。
陈志远找村里两个半大孩子,一人给了二十块钱,帮忙把挑好的货装上车。车斗装满,用旧篷布盖好。
他爬上副驾驶。货车突突地发动,驶离云岭村。
路上,司机递给他一根烟。陈志远摇摇头。
“不抽?好习惯。”司机自己点上,“兄弟,你那点货,是卖给‘福满多’老胡吧?”
陈志远一愣: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。县城收这种处理货的,就他一家。”司机吐着烟圈,“老胡这人,精得很。”
陈志远没说话,看着窗外飞逝的枯树。
“不过你也别觉得亏。”司机又说,“你这东西,除了他,没人要。能换成钱,就不错了。总比烂在仓库强。”
这话不知是安慰,还是别的什么。
到了“福满多”,胡老板果然挑三拣四。压价压到两块八和四块五。
陈志远没力气争了。点头。
过秤,算账。柿饼七百二十斤,核桃五百九十斤。总共四千六百二十六块。
胡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,数了两遍,递过来。
“四千六。零头抹了。”
陈志远接过钱。攥在手里。
***
现在,陈志远走在回村的土路上。手里那沓钱,被他小心地放进背包内层,拉好拉链。
脚步稳了一些。
但孙来顺的话在脑子里打转。
“一斤少说赚你十块。”
他忽然想起李建设说的,当年修水渠,拿着公社批的条子,图纸算得清清楚楚,可开工第一天就差点打起来。
为什么?
因为账本上的数字,和落到每个人手里的利益,从来不是一回事。
中间隔着东西。
他走到村委门口,停下。里面亮着灯。
推门进去。李建设坐在办公桌后面,正在看一份文件。听见动静,抬起头。
“李伯。”陈志远走过去,从背包里拿出那沓钱,放在桌上。
钱有点散,皱巴巴的。
□□放下文件,没急着数钱。他拿起那沓纸币,在手里掂了掂,又看了看陈志远。
“多少?”
“四千六。”陈志远说,“柿饼和核桃,挑过的。剩下的……坏了,没要。”
□□“嗯”了一声,拖得长长的。他开始数钱,手指沾了点唾沫,一张一张,数得很慢。
办公室里只有纸币摩擦的沙沙声。
数完了。□□把钱捋齐,放在桌上。他抬起头,看着陈志远。
“吃了不少苦吧?”
陈志远鼻子忽然有点酸。他抿紧嘴唇,没说话。
“行。”李建设站起身,走到墙边的铁皮柜前,打开,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他把钱装进去,封好口,在信封正面写了几个字。
“明天,我把这钱入账。”他走回桌边,坐下,“合作社的事,可以开始琢磨了。”
陈志远抬起头。
“不过,”李建设敲了敲桌面,“志远,你得记住今天。记住这四千六是怎么来的,记住老胡给你开的价,记住孙来顺跟你说的那些话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很沉。
“在咱这儿,你想办成事,光会算账不行。你得知道,账和账中间,还隔着人,隔着心眼,隔着几十年的老规矩。”
陈志远站着,没动。
窗外,天彻底黑了。村里的狗叫了几声,又安静下去。
“回去吧。”李建设摆摆手,“洗个澡,好好睡一觉。明天,咱们再聊。”
陈志远走出村委。夜风很凉,吹在脸上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李建设办公室的灯还亮着,窗玻璃上印着那个瘦削的、微微佝偻的身影。
他转过身,朝家的方向走去。
背包空了,轻了。但心里那个被孙来顺戳开的洞,好像更大了。
风呼呼地往里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