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建设把红头文件推过桌面时,陈志远刚在对面坐下。椅子腿晃了一下。
“下周一开村民大会。”李建设没绕弯子,手指敲着文件上鲜红的公章,“我在会上说,聘你当咱村的‘发展顾问”
陈志远拿起那张纸。薄,有点扎手。
“名头是虚的。”李建设盯着他,“但有了它,你办事算村里认的。丑话说前头,服不服,信不信,得靠你自己挣。”
窗外传来王翠兰晾衣服的动静,竹竿架在槐树枝杈上,吱呀响。
“我明白。”陈志远说。
李建设“嗯——”了一声,拖得老长。他走到窗前,背对着光,身形干瘦却挺直。
“那四千六,柴有根入账了。”他忽然说,“账上记着,是你挣回来的。”
陈志远喉咙发紧。
他攥着文件走出去。院里,吴秋月蹲在墙根择菜,柴有根腋下夹着黑皮包,正跟人低声说话。看见陈志远,话头停了,嘴角往下撇了撇。
风刮过来,吹得文件哗啦响。
***
村民大会在村委前空地上开。人来了不少,老头老太太搬小板凳坐前头,年轻人靠墙抽烟。妇女们聚一堆,手里纳着鞋底,眼睛往台上瞟。
李建设站在旧课桌后,扩音喇叭滋啦响。他说完春耕防汛,清了清嗓子。
“再说个事。”他声音提高,“咱村这些年,年轻人往外跑,不是办法。陈志远,大伙儿都认得。”
目光唰地扫过来。
“他前阵子,把仓库里那堆烂果子卖出去了,挣回来四千六。钱不多,是个开头。”李建设拿起红头文件,“经村委研究,聘陈志远同志为乡村振兴发展顾问。主要帮着搞产业,找销路。”
他把文件放下。
“志远,上来说两句。”
陈志远走过去。桌子矮,他得弯腰对准喇叭。底下黑压压一片脸,好奇的,怀疑的,漠然的。许青林靠在最远墙根,双手抱胸,嘴角似笑非笑。
“乡亲们。”陈志远开口,声音被喇叭放大得有点失真,“我叫陈志远,土生土长的云岭人。回来为啥?我觉得咱村不该这么穷。”
底下起了点骚动。
“光说没用,我想干点实事。”他语速加快,“合作社的事,上次没说明白。这回,我先从小的做起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开。
“咱村山地多,土质偏酸,种粮食不划算。但种点高价值的经济作物,比如药材,也许能行。”
王翠兰“嗤”了一声。
“说得轻巧。”她声音不大,但周围人都听见了,“种子钱谁出?技术谁教?卖不出去咋办?”
陈志远看过去。
“种子,我找渠道。技术,请农技站培训。销路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跑。像上次卖山货一样,一家家去磕。”
吴秋月抬起头,手里的菠菜梗忘了扔。
“那要是赔了呢?”
陈志远沉默了几秒。
“赔了,算我的。”他说,“头一年试种,我出本钱。成了,大家跟着种;不成,损失我担。”
底下哗然。
李建设皱起眉,手指在桌上敲了敲。
“瞎逞能。”王翠兰嘀咕。
许青林忽然笑了。笑声短促,带着嘲讽。他摇摇头,转身走了。
“好了。”李建设拿过喇叭,“事就这么个事。愿不愿意跟着干,大伙儿自己琢磨。散会。”
人群慢慢散了。议论声嗡嗡的。
几个老头经过陈志远身边,点点头,叫了声“陈顾问”。语气客气,眼神飘着。
王翠兰拎着小板凳,瞥他一眼。
“年轻人,”她说,“步子别迈太大,当心扯着裆。”
说完就走。
吴秋月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志远啊,你真垫钱?”
陈志远点头。
“那……要是种成了,咋算?”
“我出本钱,占三成。种的人出地出力,占七成。”
吴秋月眼睛转了转。
“我再想想。”她匆匆走了。
空地上只剩陈志远一个人。风卷起碎纸尘土。
办公室里,李建设在泡茶。
“听见了?‘陈顾问’。叫得挺顺口。”他没抬头。
陈志远苦笑。
“面上客气罢了。”李建设吹开茶叶,“心里怎么想,难说。许青林走了?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他那样的人,村里不少。”李建设喝了口茶,“在外头混过,又没混出名堂。回来,看啥都不顺眼,自己又不敢动。你越干,他越难受。”
陈志远在对面坐下。
“接下来打算咋弄?”
“先摸底。”陈志远翻开笔记本,“哪些地适合改种,哪些人愿意试,得一家家问。”
“问出结果呢?”
“找苗。金银花、黄精这类药材,也许合适。”
李建设盯着他。
“你懂种地?”
“不懂。但我可以学,可以请人教。”
李建设手指敲起来。嗒,嗒,嗒。
“行。你先摸。摸清楚了,列单子给我看。”他顿了顿,“会上你说赔了算你的——这话,收回去。”
陈志远愣住。
“村里的事,没有让一个人扛的道理。”李建设声音很沉,“真要试,村集体担一部分,你担一部分,种的人自己也担一点。风险共担,才能长久。”
他放下搪瓷缸子。
“这也是规矩。”
陈志远站在那儿,风从门缝钻进来,吹得裤腿晃动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***
陈志远先找张怀谷。
张怀谷家在村西头,院里堆着木料锈铁皮。他正蹲地上修水泵,满手油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