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完来意,他没抬头。
“我不种地。”扳手紧了紧螺丝,“我就修东西。”
“没让你种。以后需要搭架子,搞滴灌,这些技术活得找你。”
张怀谷动作停了。转过头。
“给钱?”
“给工钱。按天算,或者按件算。”
他又拧了两下螺丝。
“嗯。有事叫我。”
下一家是吴秋月。她正在灶间烧火,锅里煮猪食,气味熏人。
陈志远站在门口,把分成方案又说一遍。
吴秋月搅着锅,没吭声。
“秋月婶,您要是愿意,可以先拿半亩地试。种子钱我先垫,收成了再扣。”
她停下勺子。
“真能成?”
“我不敢打包票。但比种玉米强。玉米一斤八毛,药材晒干了,一斤能卖几十块。”
吴秋月眼睛睁大了。
“几十?”
“嗯。当然,得种好,得卖出去。”
锅里的猪食咕嘟冒泡。
“我……我再想想。得等孩子她爸回来商量。”
“行。”
陈志远转身要走,吴秋月又叫住他。
“志远。你那个‘顾问’,一个月开多少工资?”
他笑了。
“没工资。村里没钱开。我自己掏腰包干活。”
吴秋月愣住,张了张嘴。
陈志远摆摆手,走了。
他一连跑了七八家。有直接摇头的,有说“看看别人”的。愿意立刻点头的,一个都没有。
傍晚,他走到村后那片坡地。地荒着,长满茅草灌木。夕阳照过来,茅草穗子泛金红的光。
他蹲在地头,翻开笔记本,在“适宜地块”那栏把这片坡地圈出来。
土质松,排水好,向阳。
适合种药材。
远处传来摩托车声。孙来顺骑旧摩托颠簸过来,后座绑着空竹筐。
他刹住车。
“哟,陈总。”咧嘴笑,“蹲这儿干啥?视察工作?”
陈志远站起来,拍拍手上土。
“顺哥,又送货?”
“刚给镇上饭馆送了点菜。”孙来顺掏出烟递过来,“来一根?”
陈志远摆手。
孙来顺自己点上,吸一口。
“听说你当官了。发展顾问?名头响亮。”他吐着烟圈,“真要搞药材?那玩意儿周期长,技术门槛高。咱这儿没人种过,悬。”
“试试才知道。”
孙来顺笑了。
“行,有志气。”弹弹烟灰,“不过我可提醒你,药材这行当,水也深。种出来不算完,得有人收,有门路卖。胡老板那种土产店,可不收这个。”
陈志远心里一紧。
“顺哥有门路?”
“我?”孙来顺摇头,“我就一跑运输的。不过——”
他拖长声音。
“县里有个药材市场,我常去。里头几个大收购商,我都认得。真要是种出来了,我帮你牵个线,没问题。”
陈志远看着他。
“那就先谢谢顺哥了。”
“客气啥。都是老乡,互相帮衬。”他踩灭烟头,跨上摩托,“走了啊,陈总。有事招呼。”
摩托车突突开远。
陈志远站在原地。茅草在风里起伏,像一片金色的海。
他合上笔记本往回走。
路过老槐树时,听见树下有人说话。王翠兰和几个妇女,声音压着,顺风飘过来几句。
“……瞎折腾。”
“年轻人,心气高。”
“我看悬。种药材?咱祖祖辈辈都没弄过……”
陈志远没停步。
背后的话音,渐渐听不清了。
回到家,天黑透。母亲留的饭在锅里温着。他扒了几口,没尝出味道。
吃完饭,他坐在桌前摊开笔记本。
下午写的计划还在那儿。金银花,黄精,五户,半亩。
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小字:关键点:销路。孙来顺?药材市场?需实地考察。
写完,他靠在椅背上。
窗外月亮清冷冷的。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,又安静下去。
他想起会上那些目光。客气的,怀疑的,嘲讽的。
又想起李建设的话:风险共担,才能长久。
风从窗缝钻进来,桌上的本子哗啦翻了一页。
他伸手按住。
纸页粗糙,硌着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