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陈总在吗?”
声音从仓库门口传来,清脆,带着点试探。
陈志远正蹲在地上,看张怀谷拆那台锈死的水泵。他抬头。逆光里站着个姑娘,扎马尾,肩上挎着个大包。
“我是。”他站起来。
姑娘走进来。小麦色皮肤,眼睛亮。“我叫林溪,村东头周奶奶的外孙女。”她语速轻快,“听说你回来了,搞合作社。我在网上看到你卖柿饼的视频——我拍的。”
陈志远愣了。
林溪已经从包里掏出云台和手机,划拉几下递过来。屏幕上是段抖动的画面:他在土产店门口,脚边麻袋,老板嗓门粗。点赞一百来个。
“拍着玩的。”林溪收回手机,“但我想,咱们村的东西,是不是也能用这法子推推?短视频,直播,我在省城机构干过两年,懂点。”
她眼睛更亮了。
“早晨炊烟,田埂老牛,晒太阳的爷爷奶奶——这些画面城里人买账。拍好了就是‘诗和远方’,流量不会差。”
陈志远没接话。
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套:辣椒苗运费、配件价钱、孙来顺那张堆笑的脸。诗和远方?那玩意儿能抵油钱?
“谢谢你有这心。”他开口,尽量平和,“但我们眼下最急的,不是拍风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把地种好,把东西卖出去,让农户见到钱。”陈志远说,“你说的流量,远水解不了近渴。而且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拍的那些,好看。可咱们村真正的样子,不止这些。”
林溪脸上的笑淡了点。
“陈总觉得我拍得假?”
“不是假。”陈志远斟酌词句,“是片面。种地不是诗,是汗珠子摔八瓣,是看天吃饭。这些,你镜头里没有。”
仓库里静下来。
张怀谷蹲在零件堆里,低头刷叶轮,沙沙响。
林溪抿了抿嘴唇。
“我明白。”她声音低了些,“可一开始就拍辛苦,谁看?总得先让人进来,有了好感,才愿意了解背后吧?”
“好感不能当饭吃。”陈志远摇头,“我们需要能转化成订单的关注。是有人看了视频,愿意买辣椒,不是仅仅点个赞,说句‘乡村好美’。”
他语气有点硬。昨晚没睡好,孙来顺的事堵着。
林溪脸上那点笑意彻底没了。
“所以陈总觉得,我这些都是花架子,没用?”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陈志远皱眉,“只是优先级不同。我们现在要的是最直接的、能活下去的办法。”
两人对视。
空气僵着。
门口的光又被挡住了。
王翠兰挎着竹篮,探头看了一眼。目光扫过陈志远,落在林溪手里的设备上。
“哟,拍电影呢?”她嗓门大,带着惯常的调侃。
林溪转过头,勉强笑。“翠兰婶,没,就随便拍拍。”
“拍啥?拍这破仓库?”王翠兰走进来,篮子往地上一放,“这有啥好拍的?灰扑扑,乱糟糟。”
她走到张怀谷旁边,弯腰看零件。“怀谷,鼓捣这堆废铁呢?”
张怀谷嗯了一声。
王翠兰直起身,又看林溪的设备。“闺女,拍那些视频,能挣钱不?”
“能啊婶儿。”林溪赶紧说,“拍好了有人看,就能带货……”
“带货?”王翠兰打断她,“带啥货?咱村有啥货?就那点柿子核桃,去年差点烂仓库里。”
她说着,瞥了陈志远一眼。
陈志远没吭声。
林溪有点急。“现在不是要种辣椒嘛。把好东西拍出去,外面人知道了,不就有人买了?”
王翠兰撇撇嘴。
“拍出去?”她摇头,“你拍那日头底下晒得流油,拍那地里弯腰撅腚一整天,拍那苗让虫子啃得全是窟窿眼——这些你拍吗?”
林溪噎住了。
“我……可以拍点好看的,比如长成的辣椒,红彤彤一片……”
“净拍些好看的,能当饭吃?”王翠兰一句话扔过来,硬邦邦的。
林溪愣住。
王翠兰没再多说。拎起篮子,拍拍衣襟。“行了,你们忙。我回去做饭。”走到门口,又回头,“志远,苗拉回来喊一声。我家地等着呢。”
晃晃悠悠走了。
仓库里剩下三个人。
沉默蔓延。只有刷子刮擦金属的沙沙声。
林溪低着头,手指摩挲云台握柄。脸上有点红,不是害羞,是难堪。
陈志远忽然觉得,自己刚才的话太重了。
这姑娘是主动找来的。有热情,有技能。
“林溪。”他开口,声音缓和了些,“翠兰婶说话直,没恶意。”
林溪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,是倔强。
“她说得对。”林溪声音不大,但清晰,“我确实……没想拍那些。我觉得不好看,没人爱看。”
她吸了口气。
“可我刚想,如果我自己是看视频的人,光看漂亮画面,我会相信这东西好吗?我会掏钱买吗?”她摇头,“可能不会。我只会觉得,哦,又一个‘美丽乡村’。”
陈志远看着她。
“那你现在怎么想?”
林溪没立刻回答。她走到仓库门口,看着外头。阳光很好,照着土路,远山,也照着路边几堆烂菜叶子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诚实地说,“但我可以试试。不光是拍炊烟和老牛。”
她转回身。
“辣椒苗今天到,是吧?我能跟着拍吗?从卸车到下地——整个过程。”
陈志远想了想。
“行。不过地里活脏,累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林溪把云台装回包,“那我先回去换鞋。苗到了叫我?”
“好。”
林溪走了。脚步轻快,但多了点别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