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摆在桌上,一摞摞,扎着银行的白封条。
村委会小会议室,日光灯嗡嗡响。陈志远坐在长条桌一头,面前摊着账本。张怀谷蹲墙角,从帆布包里掏出最后几摞钱,码齐。新钞票的油墨味,混着屋里的土腥气。
门外早就嘈嘈切切。
门开了。
人涌进来。吴秋月走在最前头,围裙没解,手上沾着面。后面跟着六户人,挤满了屋子。眼睛都盯着桌上那堆钱。
陈志远站起来,嗓子发干。
“各位叔婶。”他开口,“辣椒收完了,账清了。今天分红。”
没人接话。
他拿起纸,念名字。“吴秋月,七分地,加三十八个工。合计一千二百四十六块。”
念出数字,他自己顿了一下。一千二。在城里不够一顿饭,在这儿,是小半年的油盐酱醋。
吴秋月往前挪了一步。
陈志远数钱。十二张红的,一张绿的,四张紫的,一块硬币。叠好,递过去。
吴秋月伸手接。手在围裙上蹭了好几下。接过钱,没揣,捏在手里低头看。看了好几秒。
“秋月婶,您点点。”
吴秋月这才“哦”一声,手指蘸唾沫,一张张捻。数到第三遍,她抬头,眼圈有点红,嘴角咧着。
“对,对着呢!”她把钱对折,塞进围裙内侧口袋,用手在外面按了按。
后面的人骚动起来。
“我的呢?”
“志远,快念!”
气氛活了。陈志远一个个发钱。每发一户,屋里就多一分热气。有人当场数,数完嘿嘿笑;有人攥着钱,转头跟旁边人比多少;有个老汉,钱一到手,转身就往外走,嘴里念叨“给老婆子买药去”。
张怀谷蹲墙角看着,嘴角扯了扯。
最后一份发完,桌上空了。
陈志远合上账本。“钱不多,头一季,苗没经验。下一季……”
“志远!”吴秋月打断他,嗓门亮堂,“下季我还种!我那坡地,全给你种辣椒!”
黑脸汉子接话:“我那两亩旱地,种苞米混口粮,不如跟你干!”
“算我一个!”
“我家也有地!”
七嘴八舌涌过来。陈志远被围在中间,鼻尖是汗味、烟草味,还有一股热烘烘的期望。他胸口那块堵了很久的石头,松动了些。
他抬手压了压。
“地不够。”他说,“要扩种,得连成片。东一块西一块,不好管,成本高。”
屋里静了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吴秋月试探。
“流转。”陈志远吐出两个字,“愿意接着干的,签协议。地还是你的,交给合作社统一规划、统一种、统一卖。你拿流转金,再加分红。不愿意,不强求。”
他从包里拿出一沓协议。A4纸,宋体字,密密麻麻。
空气变了。
刚才那股热乎气,凉下去几分。有人接过协议,眯眼看;有人递给旁边识字的;吴秋月捏着纸,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“这……啥意思?”黑脸汉子指着一行,“‘自愿将承包经营权流转’,流转了,地还是我的不?”
“是。”陈志远解释,“租给合作社用。写年限,三年,五年,都行。到期了,地还你。”
“那要是……你干一半,不干了呢?”有人小声问。
问题很直接。
陈志远喉结动了动。“协议里写了违约责任。合作社要是中途散了,该赔的赔,地也还。”
“白纸黑字?”
“白纸黑字。”
沉默。只有纸张哗啦声。
吴秋月先开口。“我签。”她把协议拍桌上,“我那七分坡地,先流转三年。志远,婶信你。”
这话像颗石子。
黑脸汉子挠挠头。“我也签!反正地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“签!”
“试试!”
一个接一个。有人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印泥盒,红漆快干了。有人借了笔,在乙方签名处歪歪扭扭写名字。不会写字的,就按手印。
拇指沾上红印泥,往纸上一摁。
一个红圈。
又一个。
陈志远看着,心里那点热乎气,又聚起来。他帮着指位置,递印泥,收协议。事情顺得出乎意料。
最后一份,是姜丰年老伴的。
老太太快七十了,小脚,走路慢。她儿子在广东打工,家里两亩多地,一直是老汉伺候。前阵子姜丰年跟张怀谷搞暗沟试验,尝到甜头,这次让老伴来签。
协议递过去。
老太太不识字,盯着纸上黑疙瘩看。看了好久。
“在这儿按?”她指着乙方签名栏,手指颤巍巍。
“对,这儿。”陈志远把印泥推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