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后的第二天,泥还没干透,陈志远就揣着那七份签好的协议,去找剩下的几户。
前头几家都还顺当。
“陈总,你那辣椒真能卖上价?”
“能。”
“分红真能按时?”
“能。”
“行,那我按。”
红手印一个接一个落下去,陈志远心里那点因为姜丰年老伴手抖而生的不安,被这份顺利慢慢压平了。效率,他想,关键还是得让人看见实实在在的钱。
直到走到村东头那片坡地。
地不大,拢共不到六分,夹在已经同意流转的几块田中间,像碗里一颗硌牙的石头。地头立着块青石界碑,年头久了,边角磨得圆润,碑面上深深浅浅刻着“姜”字。
姜丰茂就蹲在界碑边上。
老人瘦得像根枯柴,背驼得厉害,几乎要折进土里。他双手死死抱着那块冰凉的石头,脸贴在上面,肩膀一抽一抽。没出声,但眼泪顺着石头的纹路往下淌,混进泥里。
陈志远愣住。
他见过姜丰茂几次,印象里是个寡言的老头,总是蹲在自家门槛上抽旱烟,眼珠子混浊,看什么都淡淡的。眼前这副样子,他压根没料到。
“茂叔?”陈志远走近两步,蹲下来,尽量让声音平和,“您这是……咱好好说,地上凉。”
姜丰茂不抬头,抱得更紧。喉咙里挤出一点嘶哑的呜咽,像受伤的老兽。
“我的地……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抖得厉害,“这是我爷爷一镐头一镐头,从石头缝里刨出来的……我爹传给我……死也不能并……不能并啊!”
陈志远愣住。
他预想过讨价还价,预想过对分红比例的质疑,甚至预想过有人会坐地起价。但没想过是这个。
“茂叔,”他蹲得更近些,“地还是您的,就是并起来统一管,种辣椒,收益按亩算,比您自己种苞谷强得多。您看协议……”
“不看!”老人猛地抬头,浑浊的眼睛通红,瞪着他,“啥协议我也不按!这地姓姜!是我的根!你们……你们这是要掘我的根啊!”
他情绪激动,抱着界碑的手青筋暴起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陈志远不敢硬劝,只好先站起来,退开两步。
周围已经聚了几个看热闹的村民,指指点点。
“丰茂爷这是咋了?”
“舍不得呗,老辈人都这样。”
“几分薄田,种啥都不出粮,并了多好……”
“你懂个屁,那是祖产!”
陈志远觉得头皮发麻。他摸出手机,想给李建设打个电话,屏幕却先亮了。是个陌生号码,归属地显示是广东。
他接通。
“喂?是云岭村合作社的陈……陈总吗?”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,语气很冲,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。
“我是,您哪位?”
“我是姜磊!姜丰茂的儿子!”声音陡然拔高,“我告诉你,我爸那块地,你们谁也别想动!听见没?别想动!”
陈志远把手机拿远了些。“姜磊兄弟,你听我解释,土地流转是自愿原则,我们只是提供一种更好的经营方式……”
“好个屁!”姜磊在那边吼起来,“你们就是欺负我爸老糊涂!我告诉你,我在城里打工是没出息,但那块地是我爷我爹传下来的!我在外头再难,想起家里还有几分地,心里就踏实!你们想并?门都没有!我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跟你们没完!”
电话啪地挂了。
忙音嘟嘟响着。陈志远举着手机,站在初晴的太阳底下,却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往上冒。
他转头再看姜丰茂。
老人还抱着界碑,但不再哭,只是呆呆望着地的尽头,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。侧脸被阳光照出一道深刻的阴影,那道阴影里,藏着陈志远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。
“都散了吧,散了吧!”李建设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。
他背着手,慢慢踱过来,眉头锁着。村民们见他来了,嘀咕着散开些,但没走远。
李建设走到地头,先没看陈志远,而是蹲到了姜丰茂旁边。他没说话,摸出烟盒,抖出一根,递过去。
姜丰茂没接。
李建设也不在意,自己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。烟雾在两人之间慢慢散开。
“丰茂啊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“你儿子打电话回来了?”
姜丰茂身体一颤,终于转过头,看着李建设,嘴唇哆嗦着:“建设哥……小磊他……他说他回来……他这就买票回来……”
“回来好。”李建设点点头,“是该回来看看。”
“他说地不能丢……丢了,他在外头心就没了……”老人眼泪又涌出来,“建设哥,我不是不讲理……这地,它不光是地啊……小磊他娘去得早,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,他就守着这点念想……地没了,念想就断了……断了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把脸重新埋进臂弯里,肩膀剧烈耸动。
李建设默默抽完那根烟,把烟蒂在土里摁灭。这才站起来,走到陈志远身边。
“先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这儿说不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