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坡地。走出去老远,还能听见身后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呜咽。
村委会里屋,门关上。
陈志远一屁股坐在条凳上,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。他摘下眼镜,用衣角使劲擦了擦,又戴上。眼前还是有点模糊。
“李叔,”他声音发涩,“我……我没想逼他。”
“知道。”李建设给自己倒了杯隔夜茶,喝了一口,眉头都没皱,“你没错。按道理,你那套对他有利。”
“那为什么……”
“因为理是理,情是情。”李建设放下茶杯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,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,“丰茂那块地,牵扯的旧账多了。”
他叹了口气,看向窗外。
“姜家老爷子,就是丰茂和丰年他爹,当年分家的时候,闹得厉害。家里就两块好地,一块给老大丰年,一块给老二丰茂。剩下的零碎,兄弟俩平分。老爷子临死前,拉着俩儿子的手说,地是根本,兄弟要互相帮衬。”
“可后来呢?”陈志远忍不住问。
“后来?”李建设扯了扯嘴角,没什么笑意,“后来为了地边上一排杨树归谁,兄弟俩吵翻了天。丰年说树在他地头,该他。丰茂说树根扎过了界,得分。吵到动手,差点出人命。再后来,两家人就不走动了。一个住村东,一个住村西,迎面碰上都不说话。”
陈志远想起姜丰年那张沉默固执的脸。难怪,上次修水渠,姜丰年主动出力,但对合作社土地流转的事,一直没明确表态。原来根子在这儿。
“丰茂媳妇死得早,他就一个儿子,姜磊。”李建设继续说,“那孩子争气,书读得好,可家里供不起,高中毕业就去广东打工了。一年回来一趟,有时候一趟都不回。丰茂一个人守着那几分地,种点口粮,剩下的荒着。地是他的命,也是他拴儿子的线——儿子在外头混得再风光,再不想回来,根还在这儿。地没了,线就断了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陈志远。
“你现在明白了吧?你那协议上算的是亩产、是分红、是钱。可他算的不是这个。他算的是,这地是他爹传的,是他和死去的哥哥较了一辈子劲的见证,是他儿子姜磊在这个世上最后的‘退路’。你把他地并了,等于把他这辈子的念想、他跟儿子的那点牵绊,一把全抹了。”
陈志远说不出话。
他想起姜丰茂抱着界碑的样子,想起电话里姜磊的怒吼,想起姜丰年老伴按手印时颤抖的手指。这些画面拧成一股绳,勒得他胸口发闷。
“那……那就没办法了?”他声音干巴巴的。
“有。”李建设说,“等。”
“等?”
“等姜磊回来。等他亲眼看看村里现在的光景,看看辣椒田,看看分红账本。也等他跟他爹,把心里憋了这么多年的话,倒一倒。”李建设又点了根烟,“地的事,说到底是人的事。人心里的疙瘩解不开,你合同写得再漂亮,也白搭。”
陈志远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,阳光彻底出来了,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,亮得晃眼。坡地那边,不知道姜丰茂是不是还蹲着。
他忽然想起昨天山洪过后,许青林站在积水里望过来的眼神。隔着雨,隔着田,隔着那片黄澄澄的水。
那眼神里,好像也有类似的东西。
一种他之前从未真正在意,却沉甸甸压在那里的东西。
“李叔,”他抬起头,“我是不是……跑得太快了?”
李建设没直接回答。他吐出一口烟,烟雾缭绕里,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格外深邃。
“志远啊,”他说,声音很缓,“你昨天保住了辣椒田,救了急,这是本事。但过日子,不光是救急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。
“看见丰茂那样了吧?地不只是生产资料,是根,是念想,有时候,还是拴住风筝的那根线。你使劲拽,线会断。你得等风来,等风筝自己转头。”
陈志远低下头,看着自己沾满泥点子的裤腿。
裤腿已经半干了,泥巴结成硬块,一动就窸窣响。他无意识地用指甲去抠,抠下一小块,在指尖捻成粉末。
根。念想。线。
这些词,在他过去二十九年的字典里,分量很轻。甚至没有位置。
现在,它们沉甸甸地砸下来,带着泥土的腥气,和眼泪的咸涩。
“那接下来怎么办?”他问,声音比刚才稳了些。
“该干啥干啥。”李建设把烟掐了,“其他户该签继续签。丰茂这块地,先放着。等姜磊回来,我去找他谈。你……”他看了陈志远一眼,“你去趟丰年家。”
陈志远一怔。
“有些话,兄弟之间说不开,外人反而能递个台阶。”李建设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丰年那人,轴,但明事理。他要是能松个口,丰茂那边,就好办一半。”
陈志远懂了。
这不是商业谈判,这是人情斡旋。他得从一个CEO,变成一个说客。
一个他完全不擅长的角色。
但他还是点了点头。“好,我去。”
走出村委会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空气里有雨后草木勃发的清气,也有泥土被晒热的暖烘烘的味道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坡地的方向。
界碑和那个蜷缩的人影,已经看不见了。只有一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绿色田埂,安静地伏在那里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脚下踩着的这条路,比他想象中,要长得多。
也难走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