裤腿上的泥巴硬了,走起路来沙沙响。陈志远没回住处,拐了个弯,径直往村西头走。
姜丰年家院门虚掩着。陈志远抬手,还没敲,里头传来咳嗽声。
“谁啊?”
“丰年伯,是我,志远。”
里头静了会儿。“进来。”
陈志远推门进去。姜丰年坐在屋檐下的小竹椅上,手里拿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。见他进来,眼皮抬了抬。
“您腰还好吧?”陈志远开口,说完自己都觉得突兀。
姜丰年端着碗的手停住了。他慢慢把碗放下,盯着陈志远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翠兰跟你说的?”
“嗯。”
老人嘴角动了动。“老毛病,死不了。”他指了指旁边另一个小凳,“坐。”
陈志远坐下。两人之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。
“是为丰茂那块地来的吧。”姜丰年直接捅破了。
“是。”陈志远没绕弯子,“李文书让我来,说……有些话,兄弟之间不好说,外人能递个台阶。”
姜丰年从兜里摸出旱烟袋,不紧不慢地塞烟丝。
“啥台阶?”他问,声音平得像块磨刀石。
陈志远卡壳了。他攥了攥拳。
“丰年伯,”他听见自己声音有点干,“那块地……对丰茂叔,到底意味着啥?”
姜丰年点烟的手停住了。火柴头嗤一声燃尽,烫到他手指,他才猛地甩掉。
他沉默地抽了几口。
“意味着啥?”他重复一遍,声音从烟雾里透出来,带着点嘲弄,“意味着他跟我较了一辈子劲,最后赢了的那点念想。”
陈志远没接话,等着。
“分家那年,”姜丰年磕了磕烟灰,“爹娘偏心,把靠水渠那块好地给了我。丰茂分到坡上那块瘦地,石头多,存不住水。他憋着口气,愣是起早贪黑,把那块地伺候出来了。后来我那块地被征去修路,补了点钱,没了。他那块地,倒一直留着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哥走得早。丰茂觉得,是他赢了。地留着,就像个奖杯。”老人声音低下去,“可现在,连这奖杯也要没了。他儿子在广东,一年回不来两趟。地再一转出去,他在村里,还剩啥?”
陈志远喉咙发紧。
“我……没想那么多。”他实话实说,“我只算了亩产,算了流转金。”
“你算得对。”姜丰年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干净,发出梆梆的闷响。“但人心里那本账,你还没翻开。算盘珠子打得再响,打不动人心。”
陈志远低下头。
“那……这事,还有转圜余地吗?”
姜丰年眯着眼,望着院墙外头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慢悠悠开口。
“姜磊那小子,我见过两回。去年清明回来上坟,站田埂上跟他爹吵,嫌地荒着丢人,让转出去。今年电话里,又吼着不让动。”老人扯了扯嘴角,“为啥?头一回,是觉得在城里站稳了,老家这点地拖累他脸面。这一回,是发觉城里站得也没那么稳当,慌。”
他转过脸,看着陈志远。
“你让李建设等姜磊回来,是对的。那小子现在在气头上,电话里说啥都不算数。得让他亲眼看看,他爹为了那块地,能拼到什么份上。”
“可丰茂叔他……”
“他死不了。”姜丰年打断,语气硬邦邦的,“他就是想让人看看,他还有在乎的东西。人老了,就剩这点念想撑着。你硬掰,真能掰出人命。你得让他觉得,这念想还在,只是换了个样儿。”
“换样儿?”
“地转出去,是不是还在那儿?庄稼是不是还长?收成是不是还有他一份?”姜丰年问,“要是转出去,地荒了,或者盖了别的,那他肯定拼命。要是地还在,还能看见苗绿,秋天还能分钱,他兴许……能琢磨琢磨。”
老人站起来,捶了捶后腰。
“话,我只能说到这儿。台阶我递不了,那是他们父子的事。但我可以跟丰茂说,你陈志远来问过我腰疼,没提地,先问的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,也算个态度。”
陈志远跟着站起来。
“谢谢丰年伯。”
“甭谢。”姜丰年摆摆手,“回去跟李建设说,我这儿,没问题。合作社该咋弄咋弄,我那几亩坡地,随你们安排。丰茂那边……让他自己跟儿子闹去吧。闹明白了,再说。”
走出院子时,天边只剩一抹暗红。
陈志远长长吐了口气。
这一趟,没解决任何具体问题,但好像又解决了点什么。他说不清。
***
第二天是个透亮的大晴天。
陈志远一早就去了村委。院子里那滩洪水留下的泥浆还没干透,他找了把铁锹,想铲一铲。
刚干了几下,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。
王翠兰端着个粗瓷大碗走进来,碗口冒着热气。她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头发梳得溜光。
看见陈志远,她脚步没停,径直走到办公室门口,把碗往窗台上一搁。
“趁热喝。”她说,声音还是那么大,但没了往常那股子挑剔劲儿。
陈志远愣住。
王翠兰已经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,又回头补了一句:“放了不少姜,驱驱寒。别仗着年轻不当回事。”
说完,真走了。
陈志远放下铁锹,走过去。碗是家里常用的那种,边沿有个小豁口。里头是深褐色的姜汤,飘着几粒红枣。
他端起来,有点烫手。抿了一小口,辣,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他端着碗,站在那儿,好半天没动。
没过多久,吴秋月也来了。胳膊上挎着个竹篮子,上面盖着块蓝花布。
“陈总,忙着呢?”她笑呵呵的,“昨晚上蒸的鸡蛋,家里鸡下的,香!给你拿几个,补补。”
篮子放到窗台上,挨着那碗姜汤。
“婶子,这……”
“拿着拿着!”吴秋月不由分说,把篮子往他手里一塞,“昨晚上要不是你带人把水渠扒开,我家那几分菜地早泡汤了。几个鸡蛋,不值啥。”
她拍拍手,也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