弹幕多了起来。
“大妈好实在。”
“这黄瓜看着不错啊。”
“露水是真的吗?”
王翠兰没看弹幕。摘满一筐,她起身,捶了捶腰。
“老了,蹲一会儿就酸。”
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。地里的人影从模糊变得清晰。
五点,第一批菜运回分拣棚。过秤,记数。
张怀谷已经等在那里。他不说话,接过吴秋月递来的黄瓜,剪下一小段,放进仪器。
嗡嗡轻响。
几十秒后,仪器屏幕跳出数字。张怀谷拿起旁边小白板,用记号笔抄上去:农残未检出。
他把白板举到镜头前,停了三秒,然后放下,开始测下一份。
整个过程,沉默,机械。
弹幕风向开始变。
“这哥们儿好酷。”
“仪器看起来挺专业的。”
“数字是真的吗?”
林溪看到这条,直接把镜头对准仪器侧面贴着的校准标签。
分拣环节更琐碎。吴秋月她们坐在小凳上,把菜里的黄叶、虫眼叶仔细挑出来。手快得像在跳舞。
林溪把一部手机固定在筐沿,特写那双满是茧子和裂口的手。
“这手……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。”
“我妈的手也这样。”
七点,天已大亮。孙来顺的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到了棚外。
“装车!”王翠兰指挥着。
镜头跟着装满菜筐的车斗。孙来顺发动车子,林溪拿着另一部手机,坐进了副驾驶。
山路颠簸,画面跟着晃。孙来顺话多。
“这条路我跑了十几年了,以前是泥巴路。前年才硬化的,好走多了。不过弯还是多,你们坐稳喽。”
弹幕热闹起来。
“司机大叔挺逗。”
“这路是真颠。”
“原来菜是这样运出去的。”
车子经过村子,早起的老人在门口刷牙,狗追着车叫。经过镇子,早点摊冒着热气。
八点半,三轮车停在“森活记”超市后门。收货员等着,旁边站着采购经理刘经理。
林溪下车,镜头对着收货过程。
过秤,验货,抽查。刘经理拿起一根黄瓜,掰开,闻了闻,掐一点放进嘴里嚼。
他对着镜头,点了点头。
“品质和往常一样,合格。”
这句话,通过直播,传了出去。
弹幕炸了一下。
“超市经理都认证了!”
“看来之前真是谣言。”
“八小时了,居然真的一直在播。”
林溪看了一眼手表,上午十一点四十七分。直播已经持续了将近八小时。
她嗓子干得快冒烟,胳膊酸得抬不起来。但她把镜头对准超市招牌,还有那几筐刚刚交接完毕的蔬菜。
“今天的直播,到这里就差不多了。”她声音沙哑,但很清晰,“云岭村的菜,就是这样,从地里,经过很多人的手,来到这里。我们没办法让所有人相信,但我们能做到的,就是把自己完全打开,让大家看。”
她停顿了几秒。
“感谢今天所有在屏幕前陪伴的朋友。如果你们愿意试一试我们的菜,可以点击下面的链接。”
她点了下屏幕,结束了直播。
画面黑掉的那一刻,她整个人靠在三轮车铁皮上,闭着眼。
孙来顺递过来一瓶水。“丫头,牛!”
林溪摇摇头,拧开水灌了一大口。她拿出另一部手机,点开微店后台。
然后,她愣住了。
订单数量的数字,正在往上跳。几十,几百,眨眼破了千。后台提示音叮叮咚咚,连成一片。
她抬起头,看向陈志远,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只是把手机屏幕转了过去。
陈志远看着那滚动的数字,看了很久。他伸出手,拍了拍林溪的肩膀。
“成了。”
不远处,超市办公室里,刘经理也看着电脑屏幕。他拿起电话。
“喂,陈总吗?我老刘。看了直播,很好。之前那些谣言,不攻自破了。咱们的合作,照旧。另外,月底品鉴会,给你们加个主题演讲环节,讲讲你们这个‘透明溯源’,怎么样?”
陈志远听着电话,目光穿过玻璃门,落在外面明亮的街上。
“好。谢谢刘经理。”
他挂掉电话,走回三轮车边。林溪已经缓过劲来,正和孙来顺一起搬空筐。
“回村。”陈志远说。
车子发动,驶离县城。阳光很好,路边的树叶子黄了一半。
同一片阳光下,县城另一头,赵广源的办公室里,气氛却像结了冰。
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,还停留在直播结束的黑屏界面。右下角的观看人数最终定格在十七万八千多。
他脸色铁青,盯着那个数字,腮帮子的肌肉绷得紧紧的。
桌上另一部手机震动起来,是水军头子发来的消息:“赵老板,对方这招太狠,正面刚不过了。尾款您看……”
赵广源没看。
他猛地抓起自己那部最新款的手机,屏幕还亮着。手臂高高扬起,狠狠掼向大理石地面。
砰的一声闷响。
手机弹起来,又落下。屏幕从一角裂开,蛛网般的裂纹瞬间爬满整个画面。那些裂纹底下,还隐约能看到“云岭村”几个字。
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