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陈总,我想了一夜。”林溪嗓子有点哑,眼圈发青,头发随便扎着,“光解释没用。咱们得让人从头到尾,清清楚楚地看见。”
陈志远刚开门,冷风灌进来。他侧身让她进屋。
林溪把笔记本摊在桌上,手指点着时间轴。“凌晨四点开播。镜头跟着王婶下地,打头灯摘菜。五点回分拣棚,过秤、检测、装箱,全程不切。七点装车,镜头跟到县城超市后门,看着他们收货。”
她吸了口气。
“八小时,不间断。田里的土,手上的泥,检测仪的数字,甚至三轮车爆胎,都播出去。不剪,不美化,就播最实在的。”
灶上水开了,呜呜响。
“风险呢?”陈志远问。
“有。”林溪点头,“万一哪个环节出纰漏,就是直播事故。还有,王婶她们愿不愿意被拍一天?”
“你怕吗?”
“怕。”林溪手有点抖,“但更怕什么都不做。超市刘经理昨天又来电话了,语气很硬,说舆论压力大。”
她喝了口水,烫得缩脖子。
“这是现在能想到的,最笨,也最可能管用的法子。”
陈志远走到窗边。外面还是黑的。他想起李建设说的“缝”。
“干。”他转身,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林溪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说服王婶她们出镜,这事您去说。张怀谷哥负责检测环节,得您去请。还有设备,有些得今天去镇上买。”
“钱从联盟账上支。”陈志远说。
事不宜迟。两人分头行动。
王翠兰正在院里喂鸡,听陈志远说完,手里的瓢顿了顿。
“拍一天?从早到晚?”她皱眉,“那不成耍猴了?”
“是让外边的人看看,咱们的菜是怎么从地里到桌上的。”陈志远蹲下,帮她撒了把谷子,“婶儿,现在有人说咱们打禁药,说我吃回扣。光靠嘴说,没人信。”
王翠兰把瓢搁下,拍手上的灰。
“我老婆子不怕拍。”她哼了一声,“就是觉着憋屈。本本分分种点菜,还得让人拿放大镜照着。”
“就因为是本分种出来的,才不怕照。”
王翠兰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行。”她弯腰拎起鸡食桶,“我拍。不光我,吴秋月她们几个,我去说。”
搞定王翠兰,事情成了一半。陈志远又去找张怀谷。
张怀谷在调试二手农残检测仪,用棉签小心擦探针。听完,他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仪器我保证准。”
就这一句。
下午,林溪在分拣棚选机位,用粉笔在地上画记号。吴秋月过来帮忙。
“嫂子,您明天就和平常一样,该干嘛干嘛,别管镜头。”林溪比划着,“要是紧张,就看手里的菜。”
吴秋月笑了。“我紧张啥?倒是你,举一天手机,胳膊要不要了?”
“轮流举。”
消息半天传遍了村子。老槐树下又聚起了人。
“听说没?明天要搞啥直播,八钟头!”
“拍种地、摘菜、送菜。从头拍到尾,不停。”
“嚯,那有啥看头?”
“你懂啥,人家城里人就爱看这个。”
许青林蹲在树下,听着,没插话。等人散得差不多,他晃到试验田边上。
陈志远正在检查明天要采收的菜。
“玩得挺大啊,陈总。”许青林靠在杨树上,“八小时直播,万一中间谁摔个跤、说错句话,可就全网笑话了。”
陈志远直起腰,手上沾着泥。
“嗯,有风险。”
“你就这么信林溪那丫头?她以前可是搞那些……虚头巴脑网红玩意儿的。”
“她现在不搞了。”陈志远说,“她比咱们都清楚,这次不能虚。”
许青林撇撇嘴,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“需要人手盯弹幕不?我……反正明天没事。”
陈志远愣了一下。
“需要。晚上七点,来分拣棚。”
许青林摆摆手,晃悠着走了。
夜里,陈志远最后检查了一遍。王翠兰、吴秋月都通知到位了。张怀谷的检测仪校准了三遍。林溪备好了四部手机,三个充电宝。
万事俱备。
凌晨三点半,村里一片漆黑。只有分拣棚亮着灯。
林溪已经在了。她把头发扎成紧紧的丸子头,穿了件厚冲锋衣。四部手机架在不同的位置。
标题她改了好几遍,最后定成:“云岭村的二十四分之一天——从泥土到餐桌,全程直击。”
简介只有一行:“看得见的,才是真的。”
陈志远走进来,带来一股寒气。
“都准备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林溪深吸一口气,点开了直播按钮。
屏幕左上角的观看人数,从个位数,慢慢跳到几十,一百。
林溪没露脸,镜头对着空荡荡的分拣棚。她声音很平静。
“大家好,我是云岭村的林溪。现在是凌晨三点四十七分,再过十几分钟,我们的农户就会把今天要送的菜从地里摘回来。今天这场直播,会持续八个小时左右。”
弹幕开始飘过。
“这么早?”
“真的假的?八小时?”
“听说你们菜打药啊,敢直播?”
“作秀吧?”
林溪没反驳,只是把镜头转向门口。“是不是作秀,大家自己看。”
四点整,远处传来脚步声和手电光。
王翠兰打头,吴秋月跟着,还有三个妇女,都穿着厚棉袄,戴着帽子,手里拎着竹篮。她们走进灯光里,呵出的白气一团团的。
“哟,这就开始拍啦?”王翠兰嗓门大,冲着镜头挥手,“大伙儿起得早啊。咱们得下地了,今儿要摘的是黄瓜和快菜。”
镜头跟着她们往外走。天还是墨黑,只有手电的光柱划开黑暗。田埂湿滑,王翠兰走得稳当。
“这块地是秋月家的,沙壤土,透气,种黄瓜甜。”她蹲下,利落地摘下一根黄瓜,用手抹了抹上面的露水,直接递到镜头前,“瞅瞅,顶花带刺,直溜。生吃都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