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来顺电话关机。
陈志远站在冷库门口,汗一下子冒出来。明天发超市的黄瓜,后天送食堂的辣椒,泡沫箱堆成小山。冷气机嗡嗡响,吹得人胳膊起鸡皮疙瘩。
他跑到村口老槐树下。孙来顺那辆蓝色货车平时就停这儿,今天空荡荡的。
“看见孙来顺没?”他拦住挎菜篮子的吴秋月。
“昨儿下午开出去就没回。”吴秋月摇头,“咋了?”
陈志远没答,翻出孙来顺的备用号拨过去。响了七八声才接。
“喂?”孙来顺声音压得低,背景乱糟糟。
“孙哥,我志远。明天超市的货……”
“哎呀陈总!”孙来顺打断,嗓门突然拔高,“正想跟你说呢!车要大修,得三四天。另一辆也调去工地了,未来一周都紧张,实在对不住!”
陈志远攥紧手机:“咱们说好了的。”
“计划赶不上变化嘛。”孙来顺叹气,“要不你问问别家?”
“这节骨眼上哪找?”
电话那头沉默几秒。
“陈总。”孙来顺声音又压下去,语速快,“透个底。不是我不帮,是有人打了招呼。赵老板,赵广源。他放话了,谁的车敢拉你们联盟的货,以后别想在县里混。我这小本买卖,担不起。”
挂了。
忙音嘟嘟响。陈志远举着手机,站在老槐树下。太阳光穿过树叶,刺眼。
他愣是没觉着暖。
转身往村部跑。李建设正在院子里喂鸡,一把把谷子撒出去。
“李书记!孙来顺车没了!赵广源打了招呼,没人敢拉货!”
李建设手顿了一下。谷子撒偏了,鸡扑腾着抢。
“慢慢说。”老支书放下簸箕,“孙来顺亲口说的?”
陈志远复述一遍,末了补一句:“他说赵广源放了话,谁拉货就别想混。”
李建设“嗯——”了一声,拖个长音。摸出烟点上。
烟雾里,眉头皱得死紧。
“这是掐脖子。”他说,“咱们刚起步,物流就指着他这根独苗。他一断,货出不去,钱进不来,联盟立马得瘫。”
“得赶紧找车。”
“问吧。”李建设点头,“我跟你去趟孙家。当面问问。”
孙来顺家在村东头,两层小楼贴白瓷砖,大门紧闭。敲半天,没人应。
隔壁邻居探出头:“找孙来顺?一大早就开车出去了,说修车得好几天。”
李建设没说话,转身往回走。
侥幸灭了。
回到村部,陈志远开始打电话。镇上知道的运输队,挨个问。
“云岭村?哎呀真不巧,车都跑长途呢!”
“路不好走,容易出事,不敢接。”
“陈总,实话跟你说吧,赵老板递过话了。得罪不起。您再问问别家?”
挂了第七个电话,手心全是汗。通讯录上红笔划掉的名字越来越多。
李建设蹲在门口抽烟,烟头扔了一地。
“都没车?”
“有车的,不敢拉。”陈志远嗓子哑了,“要么漫天要价,平时一趟两百,现在开口五百,还得现金。”
“五百?抢钱呢?”
“人家说风险大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只有挂钟滴答走。
王翠兰推门进来,端碗绿豆汤往桌上一放。“喝点。败火。”
陈志远没动。
“婶儿,明天超市的货,后天食堂的货,都堆在冷库里。运不出去,违约金就得赔死。”
王翠兰走到窗边,往外看。许青林蹲院子里修摩托车,扳手敲得叮当响。
“就没别的法子了?”
“镇上这几家,问遍了。”陈志远揉太阳穴,“县里的……更不敢指望。赵广源在那儿经营了二十多年。”
李建设摁灭烟头站起身。
“我去趟镇上。找找老关系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“你别去。”李建设摆手,“你现在是靶子,去了坏事。我去,以村里的名义,不提联盟。”
陈志远还想说什么,老支书已经往外走了。步子不快,踩得实。
看着背影消失在村口,心里空落落的。
他走到冷库门口,推开门。冷气扑面。泡沫箱堆得整齐,标签是他亲手写的:超市黄瓜,8月15日;食堂辣椒,8月16日。
现在这些箱子,像山压胸口。
蹲下来,手指抠水泥缝。指甲缝里塞满灰。
“陈总。”
回头。张怀谷站在门口,逆着光,身影敦实。手里拿个旧扳手。
“怀谷哥。”
张怀谷走进来,看看泡沫箱,又看看陈志远。眼神微微下垂。
“车……没找到?”
“嗯。赵广源把路堵死了。”
张怀谷“哦”了一声。蹲下,用扳手轻轻敲泡沫箱。声音闷闷的。
“黄瓜不能久放。冷库里最多再存两天,口感就差了。超市能尝出来。”
陈志远心里一紧。
他知道。
“辣椒稍微好点。”张怀谷继续说,“但也得尽快发。食堂第一次供货,迟到是大忌。”
每句话都像针,扎在最疼的地方。
“怀谷哥,”陈志远嗓子发干,“你是不是……也觉得我这次没辙了?”
张怀谷抬起头。眼睛不大,但很亮。那光是专注。
“我没觉得。”声音不高,“我就是……想看看,还有没有别的路。”
“路都被赵广源堵死了。”
张怀谷又“哦”了一声。站起身,拍手上的灰。动作很慢,像在思考。
“我以前,”他开口,语速比平时快一点,“在南方厂里干活的时候,认识个车队队长。姓蒋,叫蒋斌。人实在,技术也好。后来……他自己出来单干了,弄了个小物流公司,跑城际专线。”
陈志远愣住。
“他在外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