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邻省,离咱们这儿大概两百多公里。主要跑省际线,偶尔也接周边活。”
心跳加快了。
“你……有他联系方式?”
张怀谷没回答。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笔记本。翻开,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、符号、简笔画。
翻到某一页停下。角落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,旁边画个小卡车图案。
“这是他电话。”撕下那一角纸,递给陈志远,“你打打看。就说……是我介绍的。”
接过纸条。纸很薄,字迹有点模糊,但能看清。号码11位,有外地区号。
抬头看张怀谷。他已经把扳手别回腰上,转身要走。
“怀谷哥,”陈志远叫住他,“你……怎么不早说?”
脚步顿了一下。回过头,脸上还是那副憨厚、拘谨的表情。
“早说没用。”他说,“得等……等没路走了,再说。”
走了。背影敦实,脚步稳当。
陈志远攥着纸条,站在冷库里。冷气机嗡嗡响。
可心里那团冰,裂开一道缝。
掏出手机,照着号码按。按到最后一位,手指停住了。
万一……这个蒋斌也怕赵广源呢?
万一……人家不接小单呢?
万一……价格高得离谱呢?
深吸一口气,按下拨号键。
通了。响三声,接。
“喂?哪位?”嗓门挺大,带点南方口音。
“请问是蒋斌蒋队长吗?我是云岭村的陈志远,张怀谷介绍我找您的。”
沉默两秒。
“怀谷?”蒋斌声音变了,透出惊讶,“那小子……他还记得我?”
“记得。他说您人实在,技术好。”
蒋斌笑了。笑声爽朗。
“那小子,还是那么闷。陈总是吧?找我啥事?直说。”
把情况简单说了。超市货,食堂货,时间紧,本地车不敢拉,赵广源堵路。
蒋斌听完,没立刻接话。
心里打鼓。
“赵广源……”蒋斌念叨,“是不是那个在你们县里收山货、搞批发的?个子不高,脸圆,喜欢戴个金戒指?”
“对,就是他。”
“呵。”嗤笑一声,“老熟人了。早些年我跑你们县那条线,跟他打过交道。这人……手黑,心眼多。”
心往下沉。
“不过,”话锋一转,“他手再长,也伸不到我这儿来。我在邻省,他管不着。”
眼睛一亮。
“那蒋队长,您看……这活能接吗?时间紧,货量也不算大……”
“能接。”蒋斌打断,“怀谷介绍的人,我信得过。那小子,当年在厂里帮我修过车,手艺没得说。他开口,这个忙我得帮。”
差点跳起来。
“太好了!费用……”
“按市场价。”蒋斌说,“明天一早发是吧?我这边正好有辆车往你们方向去,顺路捎上。发个定位,让司机直接去村里拉货。”
连声道谢。
挂了电话,愣了好一会儿。冲出冷库,跑到院子里。
太阳明晃晃的,晒得睁不开眼。
可觉着,那光是暖的。
李建设下午回来,一脸疲惫。进村部端起凉茶灌一大口。
“没成。”抹抹嘴,“镇上那几家,嘴上都客气,一提拉货就推三阻四。赵广源……这回下了死手。”
陈志远没说话。从口袋里掏出纸条,推过去。
李建设拿起,眯眼看。
“蒋斌……邻省……”念叨着,抬头,“这谁?”
“张怀谷以前厂里的车队队长。自己出来单干了。联系上了,答应明天一早来拉货,按市场价。”
李建设愣住。看看纸条,又看看陈志远。
“怀谷给的?”
“嗯。”
把纸条放下,手指在桌面上敲。一下,两下。
“这小子……”喃喃,“不声不响的。”
“他早不说。说等没路走了,再说。”
李建设笑了。笑容很淡,眼角皱纹舒展开。
“像他爹。”他说,“老张头当年也这样,话不多,关键时候总能掏出点东西。”
陈志远点点头。看窗外。院子里,张怀谷正蹲那儿修旧水泵。许青林在旁边递工具。
“李书记,”陈志远开口,“秦向阳那边……得抓紧了。注册,账户,合同……该规范的得规范起来。不能再让人抓着把柄。”
李建设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是该弄了。”他说,“可怎么弄,才能既把规矩立住,又不把人情做死……这道题,不好解。”
陈志远没接话。
他看着张怀谷的背影。敦实的,沉默的,总在关键时刻递来救命稻草的背影。
也许答案就在这些人身上。
在云岭村的泥土里,在老槐树的根须间,在这些看似笨拙、却总能找到出路的活法里。
夜深了。
冷库灯还亮着。陈志远站在门口,看里面堆成山的泡沫箱。明天,这些货要上路了。
走一条新路。
一条赵广源的手,伸不到的路。
关上门,转身往回走。月光洒下来,照得村路泛白。
远处,张怀谷家作坊的窗户,还亮着灯。
昏黄的,温暖的,像一颗钉在黑夜里的钉子。
稳稳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