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说记符号浪费时间,说每次送货前检查太繁琐,说食堂那笔货款拖了这么久没影,心里不踏实。她说别的村有人私下找她,问愿不愿意把菜直接卖给小贩,价格低点,但现结。
“我没答应。”吴秋月说,“可保不齐别人动心。”
陈志远笔尖顿了顿。
“还有呢?”他问。
“还有那个风险基金。”吴秋月声音压低了些,“章程里说每笔订单抽百分之五,攒起来救急。可钱在哪?谁管?要是真用了,啥时候还?这些都没说清楚。”
她身子往前凑了凑。
“陈总,我们不是不信你。是这世道……信不过的事太多了。”
陈志远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。
字迹有点乱。
“我记下了。”他说,“这些事,我会想办法弄明白。”
吴秋月看着他写字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光记有啥用?”她突然说。
陈志远抬头。
“得做。”吴秋月站起来,走到门口,指着外面,“你看那地,光说‘我要种菜’,菜能自己长出来?得翻土,得下种,得浇水。你们城里人……总爱在纸上划拉。”
这话有点刺。
陈志远攥了攥笔,又松开。
“您说得对。”他说。
从吴秋月家出来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陈志远没停,又走了两家。一家是种菜的老刘头,抱怨滴灌设备坏了没人修,浇地累得腰疼。另一家是刚加入的年轻媳妇小娟,担心种了联盟的菜,原来的贩子不收,两头落空。
他听着,记着。
本子上渐渐爬满了字。东一句西一句,没条理,就是些“怕赔钱”“嫌麻烦”“等钱用”之类的牢骚。
天擦黑时,他走到许青林家。
许青林正蹲在院门口修自行车,手上全是油污。看见陈志远,他动作停了停,没起来。
“稀客啊。”他扯了扯嘴角,笑得有点勉强。
陈志远在他旁边蹲下。
两人都没说话。许青林继续摆弄车链子,咔嚓咔嚓响。
“屋顶还漏不?”陈志远问。
许青林手顿了顿:“不漏了。谢了。”
又是沉默。
过了好一会儿,许青林突然开口:“你今天……跑了不少家吧?”
“嗯。”
“听了一堆抱怨?”
“嗯。”
许青林扔下手里的扳手,在裤子上擦了擦手。他摸出根烟,点上,吸了一口。
“有啥用?”他吐着烟圈,“听了能咋样?病害还在,钱还是欠着,张怀谷还是没影。”
陈志远没看他,盯着地上一个水洼。
水洼里映着快要黑透的天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许青林愣了愣,转头看他。
陈志远脸上没什么表情,就是累。眼窝深陷着,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胡茬。
“我就是想听听。”陈志远继续说,“以前总觉得,我有方案,有数据,能把事说明白。现在发现……有些事,光说明白没用。”
许青林没接话,狠狠吸了口烟。
“我家那点事……”他声音低下去,“你也知道。老婆在城里打工,一年回来一次。孩子跟我妈过,上学要钱,吃饭要钱。我倒是想干点啥,可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我怕。”许青林把烟头摁在地上,碾灭,“怕折腾,怕丢人,怕最后连现在这点安稳都没了。村里人说我懒,说我怂,我都认。可谁不想挺直腰杆过日子?”
他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土。
“你那天说,让我学滴灌技术。”许青林看着陈志远,“还作数不?”
陈志远抬头。
天黑透了,许青林的脸隐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“作数。”陈志远说。
“那行。”许青林转身往院里走,走到门口,又停住,“设备要是修不好,我试试。以前在厂里,摸过机器。”
他没等陈志远回答,就进了屋。
门关上了。
陈志远在原地蹲了很久,才慢慢站起来。腿麻了,他扶着墙缓了缓。
从最后一户出来,天已黑透。
村里没什么路灯,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。他摸黑往回走,手里攥着那个笔记本。
走到住处门口,他掏出钥匙,却半天没插进锁眼。
索性不开了。
他在门槛上坐下,借着远处窗户透出的那点光,翻开笔记本。
一页一页看过去。
王翠兰的哽咽,吴秋月的算计,老刘头的抱怨,小娟的担忧,许青林的“怕”……全挤在这些歪歪扭扭的字里。没有逻辑,没有重点,就是些最直白的大白话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合上本子,仰头靠在了门板上。
夜空里没有星星,云层厚厚地压着。远处传来狗叫,忽远忽近。
陈志远闭上眼。
那些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来——这一次,不再是嗡嗡的杂音。他能分清谁在说话,能听出话里藏着的那些东西:不是反对,是怕;不是不信,是等;不是不想干,是不敢。
路好像就在这些“废话”里。
他睁开眼,摸出手机。屏幕光刺得他眯起眼。
找到那个三天没联系的名字,手指悬在拨号键上。
停了停。
他按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