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安静下来。
“这阵子,我挨家走了走,听了不少话。”陈志远声音不高,语速慢,“有些是抱怨,有些是怕,有些是……不知道咋弄。”
他拿起第一张纸。
“这是咱联盟的账,柴叔帮着核的。收入多少,支出多少,窟窿多大,都在这儿。”他顿了顿,“上回说扩张,现在看,急不得。船还没修好,不能硬往深水开。”
有人点头,很轻。
“所以我想了个新法子。”陈志远换第二张纸,上面画着框和表,“二期方案。不扩规模,先保稳当。”
他开始讲。
讲利润怎么算——按最保守的价,算最低的量。讲风险怎么担——万一亏了,每家顶多摊多少,白纸黑字写清楚。
讲到“技术失误容错帮扶金”时,王翠兰抬了头。
“啥意思?”她问。
“就是说,要是因为联盟教的方法不对,或者给的设备有问题,导致损失。”陈志远看着她,“联盟补一部分钱。有上限,只补头一回。”
王翠兰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。
吴秋月停下纳鞋底:“那要是自己弄坏的,也算?”
“不算。”陈志远说,“得大家认定,是技术或设备的问题。”
“谁认定?”许青林插话,手里树枝停了。
“联盟技术组。”陈志远说,“现在……暂时我、柴叔,再请两位有经验的叔伯一起。”
许青林“哦”了一声,继续划拉土。
陈志远又拿起第三张纸。
这张字更密,名字后面跟着具体的措施。王福贵那行,他念出声:“考核期延长三个月,安排专人结对帮,每周至少去两趟,直到独立操作合格。”
念完,他停了一会儿。
“我知道,有些户困难。”他说,“不是不想干,是底子薄,怕摔。这个方案,就是想给底子薄的人,铺层软垫子。摔了,不至于爬不起来。”
没人接话。
风刮过,槐树叶哗啦响。
柴有根打开文件夹,清了清嗓子:“按这个方案算,如果一切顺利,到年底,窟窿能填上一半。如果行情差,可能还得亏点,但不会比现在多。”
他把几张打印纸传下去。
人们接了,低头看。纸上表格整齐,数字清晰。
看了很久。
王翠兰第一个开口,声音有点哑:“那……要是同意这个,还得继续记那个符号?每天?”
“要记。”陈志远说,“但可以简化。柴叔做了新表,打钩画圈就行,一分钟的事。”
吴秋月把鞋底放下:“风险基金还搞不?”
“搞。”陈志远说,“但每家比例下调,实在困难的,头一年可以申请缓交。”
许青林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土:“设备呢?坏了谁修?”
“联盟出钱买常用配件,请人定期维护。”陈志远看向他,“你之前说想学,还作数的话,维护这摊,你牵头。柴叔管账,你管东西。”
许青林愣了。
他看看陈志远,又看看周围的人。
“……我试试。”他说。
又安静了。
陈志远把几张纸收拢,叠好,放在石桌上。
“老规矩,举手表决。”他说,“不过这次,咱不急着扩了。咱先想想,怎么让已经上船的人,坐得更稳当。”
他扫了一圈。
没人举手。
但也没人走。
王翠兰盯着自己的手,吴秋月摸着鞋底上的针脚,许青林又蹲下了,捡起那根树枝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陈志远等着。
终于,王翠兰动了动。她没举手,而是抬起头,看着陈志远:“那……张怀谷呢?他不回来,技术组谁顶?”
这话问出来,好几个人都看了过来。
陈志远喉结滚了滚。
“我去找。”他说。
“要是找不回来呢?”吴秋月问得直接。
“找不回来……”陈志远顿了顿,“技术组就先由我顶着,许青林帮着。再不行,花钱外请师傅。账上再紧,这笔钱不能省。”
他说得慢,但每个字都清楚。
王翠兰听了,低下头,又不说话了。
许青林忽然站起来:“我同意。”
他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里格外清楚。
说完,他举起手。胳膊伸得直,有点僵。
陈志远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接着是吴秋月。她叹了口气,手举到一半,又放下,最后还是举了起来。
王翠兰没举手。
她站起来,走到石桌前,拿起那叠手写的纸,翻了翻。翻到有她名字的那页,停了停。
“我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哽了一下,“我再想想。”
她把纸放回去,转身走了。步子快,背挺着。
其他人互相看看,陆续有人举手。不多,七八个。剩下的,有的摇头,有的说“容我两天”,也散了。
最后树下就剩陈志远、柴有根,和还举着手的许青林。
柴有根合上文件夹,拍了拍陈志远的肩:“过半了。能推进。”
陈志远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看着桌上那叠纸,边缘被风吹得翘起来。
路好像真在里面。
许青林放下手,走过来:“你啥时候去找张怀谷?”
“明天。”陈志远说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许青林说,“县医院我熟,以前带我娘去过。”
陈志远看向他。
许青林别开脸,踢了踢地上的土坷垃:“顺便……看看滴灌设备县里有没有配件。要修,得先有东西。”
他说完,也走了。
柴有根摇摇头,夹着文件夹往村部去。边走边嘀咕:“一个比一个倔……”
陈志远一个人在树下站了很久。
太阳西斜,树影拉得老长。他收起那叠纸,小心折好,放进里兜。
拍了拍。
硬硬的,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