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志远走到姜丰年家院子外头,天刚泛青。院门敞着,姜丰年蹲在地头,背对门口,像尊石像。
他拐进去。
姜丰年没回头,手里捻着一撮土,凑到鼻子底下闻。土从他指缝漏下去,沙沙响。
“姜叔。”
“嗯。”姜丰年应了声,站起来,膝盖嘎吱响。他看了眼陈志远,“进城?”
“去县医院,找怀谷。”
姜丰年没接话。他又蹲下,抓了把土摊在手心。“这地,”他声音低,像跟土说话,“累着了。”
陈志远跟着蹲下。
“硬疙瘩。”姜丰年拨了拨土里的小颗粒,“光上肥,猛催,地受不了。跟人一样,吃撑了伤胃。”
他顿了顿,抬头:“你们那试验田,我瞅过。”
陈志远心里一紧。
“苗壮,叶子油亮。可根扎不深。”姜丰年说,“底下土板了,水渗不下去。现在看不出来,等挂果,够呛。”
他说得慢,一句是一句。
“那……咋办?”
姜丰年站起来,走到院墙根。那里堆着草木灰,几捆晒干的艾草薄荷杆子。“老法子。”他抓了把灰,又扯几片干艾草,在手心搓了搓,“草木灰,混这个,再掺点腐熟的羊粪。不贵,地里现成的。”
他看向陈志远:“拌匀了撒下去。不图立马见效,是让地松快松快,歇口气。”
陈志远愣住。
这是姜丰年头一回主动说这么多。
“姜叔,”他嗓子有点干,“您这方子……能教教我不?”
“教啥。”姜丰年说,“土法子,上不了台面。”
“我看得上。”
姜丰年看了他一会儿,没吭声。他走回地头,捡根树枝在地上划拉。“这么弄。”他边划边说,“草木灰三份,干艾草碎一份,薄荷杆子碎半份。羊粪要腐透的,两份。混匀了,撒之前先松土。”
陈志远赶紧摸出手机记。
“光记不行。”姜丰年扔了树枝,“得试。划一小块地,按我的法子弄。旁边留一块,按你们原来的。比比看。”
“试验田?”
“嗯。”姜丰年拍拍裤腿上的土,“我出地。就我院子边上那溜。”
这话说得平淡,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。
陈志远站起来,一时不知道该说啥。
“怀谷那孩子,”姜丰年走到门口,回头,“性子轴,可心不坏。你去了,好好说。”
门帘一挑,人进去了。
*
村口,许青林蹲在石墩子上,脚边搁个旧帆布包。
“晚了。”
“碰见姜叔,说了会儿话。”
许青林挑眉:“姜老头?他能跟你说啥。”
“说了个改良土的法子。还答应划块地做试验。”
许青林眼睛瞪圆了。“真的假的?那老倔头……转性了?”
班车摇摇晃晃开过来。
车厢里空。两人坐到最后排。车颠得厉害。
许青林抱着包,看窗外。“姜老头那法子,靠谱吗?”
“不知道。得试。”
“要是试砸了……”
“砸了就砸了。”陈志远说,“至少他愿意开口了。”
许青林扭过头,盯着他看了几秒。“你变了。”
“哪变了?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许青林又看向窗外,“以前你肯定得问‘有科学依据没’。现在倒好,人家说个土法子,你立马记手机里。”
陈志远笑了下,有点苦。“撞墙撞多了,知道疼了。”
*
县医院三楼,内科病房。
靠窗的床上躺着个瘦小老太太,闭着眼,手上扎着点滴。张怀谷坐在床边小凳子上,背对门,低着头。
陈志远敲了敲门框。
张怀谷肩膀一抖,回头。看见是他,眼神闪了一下,又别开。
“你咋来了。”
“来看看婶子。”陈志远把一袋苹果放床头柜上。
许青林跟进来,点点头。
张怀谷站起来,凳子腿刮地刺啦一声。他看了眼母亲,示意两人出去。
走廊尽头,开水房旁边。
“婶子啥病?”
“老毛病,心脏不好。这回晕地里了。”张怀谷说得简短,眼睛盯着地面,“住了三天了。”
“钱够吗?”
张怀谷沉默了几秒。“够。我自己有。”
这话说得硬。
“联盟有帮扶金。”陈志远说,“新方案里写了。技术员家里有急事,可以申请。”
张怀谷猛地抬头。“啥新方案?”
陈志远从里兜掏出那叠纸,递过去。
张怀谷接过去,一页页翻。翻得很慢,手指在那些手写条款上停留。看到“技术失误帮扶金”时,他手指顿了顿。
翻完,他合上纸,没说话。
“大伙儿举了手。”陈志远说,“过半了。能推进。”
张怀谷还是沉默。他把纸递回来。
“你留着看。”
“我看完了。”
“那也得留着。”陈志远说,“这是你的那份。”
张怀谷捏着纸,手指收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