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青林开口:“怀谷哥,地里那霜霉病,我按你以前教的法子喷了药,好像压住点了。可底下那泵,我弄不来。响是响,出水断断续续的。”
张怀谷看向他。
“滤网堵了。”他说,“得拆开清。里头有个弹簧片,容易装反。”
他说得自然,像以前在田埂上教人修机器。
许青林赶紧从帆布包里掏出小本子和笔:“等等,我记一下。弹簧片咋分正反?”
张怀谷接过笔,在本子上画了个简图。几笔勾勒出泵的结构,在一个位置标了个箭头。
“这边朝外。”他说,“装反了,水压不够。”
许青林凑过去看,连连点头。
陈志远看着两人,没插话。
等许青林记完,张怀谷把笔还给他,又看向陈志远。
“王翠兰她侄子,”他忽然说,“那事……我话说重了。”
陈志远摇头:“她后来找我了。说她侄子不争气,该骂。”
张怀谷抿了抿嘴。
“我娘这儿,”他说,“还得住几天。稳定了才能出院。”
“不急。地里的事,许青林先顶着。”
张怀谷“嗯”了一声。他低头看手里那叠纸,又抬头。
“那试验田,”他说,“土壤检测报告我看了。pH值偏高,有机质含量低。光调酸不行,得补有机质。”
陈志远心里一动:“姜叔刚也这么说。他还给了个方子,草木灰混艾草薄荷杆,加腐熟羊粪。”
张怀谷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姜叔的方子?他肯说了?”
“肯了。还答应划块地,让咱们试。”
张怀谷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。像是惊讶,又像松了口气。
“他那法子,听着土,其实有理。”张怀谷说,“草木灰补钾,艾草薄荷驱虫,羊粪养地。就是比例得调,不同土质不一样。”
他又拿过许青林的本子,在上面写写画画。
陈志远看着他专注的侧脸,觉得这趟没白来。
*
回村时,下午阳光斜斜照下来。
王翠兰站在路边树荫底下,像是在等人。看见陈志远,她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陈志远走过去。
“翠兰婶。”
王翠兰“嗯”了一下,眼睛往旁边瞟。她手里拎着个瓦罐,用布包着。
“这个,”她把瓦罐往陈志远手里一塞,“自家腌的咸菜。没啥好东西。”
罐子沉甸甸的,还带着点温热。
“谢谢婶子。”
王翠兰又擦了擦手,嘴唇动了动。
“那个……”她声音压得低,“我侄子,昨天从拘留所出来了。”
陈志远点头:“人没事就好。”
“没事啥。”王翠兰声音忽然带了点哽,“浑身上下就剩嘴硬。工作丢了,城里待不住,说想回来。”
她顿了顿,抬头看陈志远:“我想着……你那新方案,不是说要划试验田吗?”
陈志远心里明白了。
“姜叔那法子,”王翠兰接着说,“我听着……还行。我那不成器的侄子,别的本事没有,力气有一把。你看……能不能给他划块地,按姜老头的法子试。不用大,巴掌大一块就行。”
她说得急,像怕被打断。
“工钱我们不要,就当学手艺。种出来的东西,归联盟。要是种砸了……损失算我的。”
陈志远没立刻答。他掂了掂咸菜罐子。
“巴掌大不行。”
王翠兰脸色一僵。
“至少得半分地。”陈志远接着说,“小了试不出效果。工钱按联盟临时工算,一天五十。种出来的东西,达标了联盟收,不达标……再看。”
王翠兰愣住。
她嘴唇哆嗦了一下,眼圈忽然红了。她别过脸,用手背抹了抹眼睛。
“你这孩子……”她嘟囔,“死心眼。”
陈志远笑了笑。
“地我明天去划。姜叔那边,还得您去说。他的方子,得他点头才能用。”
王翠兰点头,点得用力。
“我去说。”她说,“那老倔头……我拎两斤鸡蛋去。”
她转身就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“咸菜趁早吃,”她说,“放久了酸。”
陈志远点头。看着她匆匆走远的背影,他忽然觉得,怀里这罐咸菜,比啥都沉。
路过姜丰年家院子,他往里看了眼。姜丰年正蹲在墙根那溜空地上,手里拿着卷皮尺,一边量一边在地上插小木棍。
像是在规划。
陈志远没进去打扰。他走到老槐树下,天已经擦黑了。
树下没人。石桌上落了几片叶子。
他坐下来,把咸菜罐子放在桌上。手伸进里兜,摸出那叠纸,摊开。
纸页被翻得起了毛边,上面密密麻麻的字。风险测算,帮扶金,延长考核期……还有今天新添的:土壤改良试验田,姜丰年方子,王翠兰侄子。
他看着这些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从兜里掏出笔,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,慢慢写下几个字:
“地累了,得歇。”
写完了,他合上纸,重新塞回里兜。
夜风起来,吹得树叶哗哗响。远处谁家亮起了灯,一点黄晕,暖暖的。
陈志远抱起咸菜罐子,站起身。
该回家了。
明天,还得去划地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