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位姓周的奶奶编的,七十三了。”
老头点点头,又把篮子放下。他目光移到那些蔬菜上,拿起一根黄瓜,凑到鼻子前闻了闻。没说话,放下。又拿起一个西红柿。
这个西红柿不大,屁股上有个小小的、愈合的疤痕,像朵浅褐色的花。
老头看了半天,忽然问:“这柿子上地时,是不是遭过虫?”
陈志远一愣。
张怀谷从小马扎上站起来,走过来,看了一眼:“嗯。五月底,蚜虫。没打药,用的辣椒水喷的,后来自己好了。”
老头抬起眼皮,看了看张怀谷:“你是种地的?”
“嗯。”
“这块疤,就是那时候落的?”
“是。”
老头不说话了。他把西红柿在手里转了两圈,轻轻放下。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,弯腰,仔细看西红柿蒂部连着的一小段枝梗。梗上系着个小小的、塑料的二维码标签,芝麻粒大。
“这啥?”
陈志远深吸一口气。
他拿起那个西红柿,走到展台最前面。林溪下意识地又打开了直播镜头,对准他。
他没有像赵广源那样吆喝,声音甚至有点干涩。
“您看这个西红柿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周围几个闲逛的人下意识停下了脚步,“它不大,也不特别红,屁股上还有块疤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摩挲着那个疤痕。
“但您要是想知道,它从云岭村哪块地来的,东头还是西头,坡上还是洼里;想知道是谁种的,是吴婶还是姜伯;想知道它是哪天点的种,哪天移的苗,哪天开的花,哪天授的粉;想知道它长的时候,浇的哪口井的水,施的什么肥——是草木灰,还是腐熟的羊粪;甚至想知道它五月底生虫的时候,我们是用辣椒水喷的,还是用手一条条捉的……”
他抬起眼,看着眼前渐渐聚拢的、五六个人的小圈子。
“这些,我都能给您说清楚。”
他拿起展台上一个展示用的平板电脑——张怀谷昨晚临时改装,用旧木板给它做了个支架。点开屏幕,里面是个简单的页面。
“您要是不信。”陈志远把那个西红柿上的二维码标签,对准平板电脑的摄像头。
“嘀”一声轻响。
页面跳转。出现一张地图,定位到云岭村。然后是几行字:
【地块】村东试验田,第三畦
【种植户】吴秋月
【定植日期】4月12日
【开花日期】5月8日
【人工授粉】5月10日(晴,微风)
【施肥记录】5月1日,腐熟羊粪2公斤/畦;6月5日,草木灰追肥
【植保记录】5月28日,蚜虫轻度发生,喷洒辣椒水制剂,未使用化学农药
【预计采收期】7月15日-7月25日
下面还有几张照片:吴秋月戴着手套移苗的侧影;张怀谷在检查滴灌头;几双手在给西红柿人工授粉;叶子上的蚜虫特写;喷壶里褐红色的辣椒水。
像素不高,有些甚至拍虚了。但真实。
围着的人都凑过来看。那个戴老花镜的老头,眼镜滑到鼻尖,头埋得很低。
陈志远的声音稳了一些,但还是没提高音量,像在跟人拉家常:
“我们没对面那么大阵仗,也没法把价格压到五块八。因为我们不用激素催熟,不追求个头均匀漂亮,有时候虫来了,宁可有块疤,也不想打药。”
他放下平板,拿起那个西红柿。
“这柿子现在摘下来,生吃可能有点酸。您拿回去,放窗台上,搁两天。等它自己慢慢红透,软了,再吃。”他顿了顿,“那时候,它才是它该有的味儿。”
一片安静。
对面赵广源的喇叭声还在响,但好像隔了一层玻璃。
老头直起腰,摘下老花镜。他没看陈志远,看着那个西红柿。看了好几秒。
然后他说:“给我称两斤。”
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
张怀谷动作最快,拿起秤,扯袋子。许青林反应过来,赶紧帮忙。
老头又指指黄瓜:“这个,也能扫?”
“能。”陈志远说。
“也来两斤。”
旁边一个一直看着的中年女人,犹豫着开口:“那……辣椒呢?我想看看辣椒是谁种的。”
林溪立刻把镜头对准辣椒筐,又转向陈志远手里的平板。页面再次跳转,显示出王翠兰的名字,以及她家那块地的照片。
女人点点头:“来一斤吧,我尝尝。”
小小的展台前,忽然有了人气。不是抢购的那种热闹,是几个人围着,小声询问,看着平板上的记录,指着照片问这是谁那是哪。张怀谷称重,许青林装袋,陈志远讲解,林溪的镜头安静地记录着这一切。
对面,赵广源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。他停下吆喝,朝这边望过来。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攒动的人头,陈志远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只看到他左手抬起来,习惯性地转了转那枚金戒指。
老头付了钱,把装好的蔬菜小心放进无纺布袋子里。他没立刻走,站在那儿,又看了看展台。
“你们这展台,”他指指那些木架竹竿,“也挺有意思。”
“一个兄弟自己打的。”陈志远说,“没用钉子。”
老头点点头,拎着袋子,慢吞吞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就这么一会儿工夫,卖出去七八份。钱不多,加起来不到两百块。但对面的抽奖红包,一个就有五百。
意义不一样。
许青林数着零钱,咧了咧嘴:“总算开张了。”
林溪看着直播屏幕上突然增多的弹幕——“感动”、“这才是真正的好东西”、“想去村里看看”——眼睛有点发酸。她别过脸,吸了吸鼻子。
陈志远没说话。他手里还捏着那个屁股带疤的西红柿,指尖能感觉到它微凉光滑的表皮,和底下那点隐约的软。
他抬起头。
展馆高高的穹顶上,天窗透下下午斜射的阳光,光柱里有灰尘飞舞。远处主通道依旧喧嚣,但噪音似乎褪去了一层。
展销会第一天,还有半天才结束。
对面,赵广源展台前的抽奖箱,似乎又搬出来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