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车在县道上一路颠簸,天刚蒙蒙亮就出发了。车厢里塞得满满当当:捆扎好的展台部件、几筐贴着标签的样品、林溪的拍摄设备、还有几个蜷在角落里打盹的人。陈志远没睡,他靠着车厢板,手里捏着李建设给的那个笔记本。塑料皮在晨光里泛着暗红的光。
县城的展销中心比想象中气派。玻璃幕墙,大广场,彩旗飘飘。车还没停稳,喧闹声就涌了过来。
张怀谷第一个跳下车,闷头开始卸货。许青林揉着眼睛,四下张望:“嚯,这阵仗。”
他们的展位在C区,角落里。请柬上写的是“云岭村农业联盟(筹)”,后面那个括号像道疤。位置偏,光线也暗,头顶那盏节能灯还坏了,一闪一闪。
对面是A区主通道,赵广源的展位。
简直像两个世界。
赵广源那边,展台搭得跟个小宫殿似的。亮闪闪的射灯,红地毯,背景板上印着烫金大字:“广源农贸——二十年诚信,源头直供”。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小姑娘站在台前,笑容标准,手里端着切好的水果请人试吃。喇叭里循环播放着促销信息:“精品西红柿,市场价八块,展销会特惠五块八!五块八!产地直供,新鲜看得见!”
人流像被磁铁吸着,往那边涌。
“人真多。”林溪举着手机,镜头扫过对面,又转回自己这边。画面里,张怀谷正蹲在地上,用扳手拧紧展台最后一颗榫卯。那些旧木料和竹竿搭起来的架子,在射灯海洋里,像件出土文物。
陈志远没说话。他把样品一样样摆出来:西红柿、黄瓜、辣椒,还有周巧珍编的几个小藤篮。东西不多,在宽大的展台上显得空落落。
许青林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陈总,咱这……是不是太寒碜了?你看人家那吆喝。”
正说着,赵广源从对面展位后面转了出来。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polo衫,肚子挺着,左手那枚金戒指在射灯下反光。他背着手,慢悠悠踱到通道边,朝这边瞥了一眼。
眼神碰上了。
赵广源嘴角扯了扯,没说话,转身对着自己展台前的人群,声音洪亮:“各位老板,各位朋友!广源农贸今天不光价格优惠,还有抽奖!买满一百,现场抽现金红包!最大红包五百!”
人群一阵骚动。
林溪的直播屏幕上,弹幕飘过几条:
“对面好热闹。”
“这边……是在搞手工木工展?”
“主播,你们是卖农产品还是卖手艺啊?”
林溪吸了口气,对着镜头笑,声音努力保持轻快:“家人们,我们云岭村联盟的展台确实没那么花哨。但大家看,我们这个展台,全部是用废旧木料和竹子,靠传统榫卯手艺搭起来的,没用一根钉子。这叫‘看得见的根’。”
她移动镜头,对准张怀谷那双正在调整竹架角度的手。手背上有疤,指节粗大。
弹幕安静了几秒。
有人问:“那菜呢?”
菜就摆在台子上。西红柿个头不大,形状也不那么规整,有些还带着晒斑。黄瓜倒是直,但皮色不是那种油亮亮的绿,有点暗。辣椒红绿相间,大小不一。
跟对面那些摆在冰台上、个头均匀、颜色鲜艳的“精品”一比,确实像后娘养的。
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晃悠过来,在展台前停住,拿起个西红柿掂了掂,又放下。“怎么卖?”
陈志远上前一步:“黄瓜八块一斤,西红柿六块,辣椒十二块。”
眼镜男愣了一下,扭头看看对面:“人家西红柿五块八。”
“我们的不一样。”陈志远说。
“有啥不一样?不都是西红柿?”眼镜男笑了,带点嘲弄,“个头还没人家大。”
陈志远喉咙有点干。他事先准备的那些话,什么“生态种植”、“可追溯”、“社区支持农业”,堵在嗓子眼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那些词在这儿显得特别虚,特别蠢。
眼镜男摇摇头,走了。
许青林在旁边叹了口气。
时间一点点爬。
主通道那边人声鼎沸,抽奖的欢呼一阵接一阵。这边,偶尔有人路过,探探头,瞥一眼,脚步不停。有个老太太拎着布袋子,拿起周巧珍编的小藤篮看了看,问多少钱。林溪说三十。老太太咂咂嘴,放下走了。
张怀谷一直没闲着。他把样品重新摆了一遍,又蹲下去检查展台有没有哪里松动。他做事的时候,整个世界都像跟他无关。
陈志远看着对面赵广源红光满面的脸,看着那些挤在促销台前抢购的人群。胸口像堵了团湿棉花,闷得喘不过气。
林溪的直播还在继续,但说话声越来越低。
中午了。对面开始发盒饭,统一包装,热气腾腾。香味飘过来。
许青林肚子叫了一声。他有点尴尬,站起来:“我去买点吃的。”
“我去吧。”陈志远说。他需要离开一会儿,透口气。
穿过嘈杂的展馆,走到相对安静的休息区。自动贩卖机前排着队。陈志远站到队尾,看着玻璃门外明晃晃的太阳。
有人拍他肩膀。
回头,是秦向阳。他还是那身整洁的衬衫西裤,手里拿着瓶水。
“陈志远?真是你。”秦向阳推了推眼镜,“我来看看展销会情况。你们……在哪个区?”
“C区。”陈志远说。
秦向阳顿了顿,显然知道C区是什么位置。“怎么样?有收获吗?”
陈志远摇摇头。
“正常。”秦向阳拧开瓶盖,喝了一口,“这种展销会,位置、包装、促销手段,有时候比产品本身还重要。你们那个联盟,注册的事还没办吧?我今天看到参展名录,你们后面还挂着个‘(筹)’,这很吃亏。”
句句在理。
句句扎心。
“我知道。”陈志远说。
“光知道没用。”秦向阳语气缓和了些,“得解决。”
他点点头,走了。
陈志远买了几瓶水和几个面包,往回走。穿过B区时,听到两个采购商模样的人边走边聊:
“老赵今年下血本了啊,价格压这么低,还抽奖。”
“赔本赚吆喝呗。先把那些小散户挤垮,以后市场还不是他说了算?”
“你看那边角落里那几个,估计今天要白板了。”
“一看就是刚起步的,啥都不懂。”
陈志远加快脚步。
回到展位,许青林正啃着面包,眼睛盯着对面。张怀谷坐在小马扎上,慢慢喝水。林溪关了直播,靠在展台边,低头看手机回放,眉头皱着。
下午的人流少了一些。对面赵广源的吆喝声依旧响亮,但抢购的人没那么疯狂了。有些人开始在展馆里漫无目的地闲逛。
一个穿着灰色夹克、手里拎着个无纺布袋子的老头,慢吞吞晃到C区。他在几个展位前看了看,最后停在联盟的台子前。
他先看的是周巧珍的藤篮。拿起来,翻来覆去地看,手指摩挲着编织的纹路。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头,看看展台,看看后面站着的几个人。
“你们是云岭村的?”老头问。声音沙哑。
“是。”陈志远说。
“这篮子,是村里人编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