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有根腋下夹着那个鼓鼓囊囊的黑皮包,挪进村部时,陈志远正对着一面裂了缝的旧镜子练习。手里捏着个辣椒,当样品。
“志远啊。”柴有根开口,习惯性先拖个长音,“展销会那个展位费,我问了。三米乘三米,三天,一千二。电费另算。”
陈志远手里的辣椒差点掉地上。
“多少?”
“一千二。”柴有根推了推用胶布缠着腿的老花镜,镜片后的眼睛眯着,“这还是优惠价。红头文件,县里首届,规格高。”
许青林刚从门外进来,一听就炸了:“抢钱啊!账上还欠着两万多呢,这钱从哪出?”
“原则上,”柴有根手指细长,指甲缝里蓝墨水渍洗不净似的,“村集体资金不能用于经营性支出。得走项目申报,审批,至少半个月。”
陈志远把辣椒放桌上。
“等审批下来,黄花菜都凉了。柴会计,有没有变通法子?”
柴有根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无意识地敲桌面。
“变通……也不是没有。”他声音压低,“你可以个人先垫,拿发票。等联盟以后有了收入,再补。但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格外警惕。
“这不合规。票据上付款人是你个人,实际受益是联盟。将来审计查起来,说不清。风险,你得自己担。”
“行。”陈志远没犹豫,“我先垫。”
许青林瞪大眼:“陈总你疯了?这钱扔水里,连个响都听不见!”
“不去,一定没响。”陈志远转向柴有根,“展台布置有什么限制?”
柴有根翻着通知背面:“哦,这儿写着。不能超过两米五,不能用易燃材料。建议使用环保可回收材料。”他抬起头,慢吞吞补充,“意思就是,让你们自己想办法,省钱。”
陈志远笑了。
省钱?
这事,有人擅长。
***
张怀谷家的老作坊,门虚掩着。陈志远推门进去,一股陈年木料和桐油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屋里堆着不少旧东西:断了腿的椅子,散了架的板凳,裂了缝的木板,还有一捆捆长短不一的竹竿,靠在墙角,蒙着厚厚的灰。
张怀谷蹲在屋子中央,背对着门,正对着一堆木料出神。听见脚步声,他回头,点了点头。
“怀谷哥。”陈志远开门见山,“展台预算几乎为零。只能用这些废旧材料。还得做出特色,能互动,能展示咱们的追溯过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知道这事难。”
张怀谷没说话,站起来,走到那堆旧木料前,弯腰捡起一块。木板边缘已经毛了,但木质还结实。他用拇指搓了搓食指和中指的指腹。
“多高?”他问。
“两米五。”
“多大?”
“三米乘三米。”
张怀谷点点头,又走到那捆竹竿前,抽出一根,掂了掂。竹竿是老竹,皮色发黄,但韧性还在。
他走回屋子中央,用脚尖在地上虚虚画了个方框。然后蹲下,捡起一块碎木片,在框里比划起来。动作很慢,但每条线的位置,每个交叉点,都透着笃定。
“框架用旧木料,榫卯结构,不用钉子。”他声音不高,磕磕巴巴,但条理清晰,“外面覆一层竹篾编的网,透气,有乡土味。网眼大小……可以调整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林溪说的扫码看追溯,我想了想。可以在展台中间,嵌一块旧门板。门板上挖几个洞,洞里放小显示屏——旧的手机屏幕就行,我改改线路,能循环播放对应地块的视频。”
陈志远心头一跳。
“能做出来?”
“试试。”张怀谷又低下头,继续在地上画,“竹篾编的网,可以做成活动的。参观的人能掀开某一小块,看到后面‘藏’着的样品。算……互动。”
他画完了,地上是个简易的立体结构图。虽然粗糙,但骨架、覆面、互动点,都标了出来。
陈志远看着那图,半晌没说话。
张怀谷等了一会儿,见他没反应,以为不行,伸手想把图抹掉。
“别。”陈志远拦住他,“就按这个来。需要几个人帮忙?”
“两三个就行。”张怀谷说,“要手稳,有耐心。王婶侄子……力气大,能搬东西。”
他说这话时,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一件工具。
“人我来找。”陈志远点头,“材料呢?这些旧东西够吗?”
张怀谷环视一圈。
“差不多。缺几根横梁,后山有老毛竹,我去砍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张怀谷摇头,“你忙你的。展台的事,交给我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神落在那些旧木料上,浑浊的眼底,泛起一点微弱的光。
陈志远忽然想起李建设的话。
张怀谷是片云,来去由他。
可这片云,现在正稳稳地落在这间充满父亲气息的老作坊里。
***
林溪彻底成了夜猫子。
她家那间小屋的灯,总是村里最后一个灭。剪片子,配字幕,调色调。黑眼圈越来越重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
陈志远和许青林绕到后山腰找她时,她正蹲在一块石头上。手机架在简易三脚架上,镜头对着山下刚醒的村庄。炊烟一缕缕升起来,混着晨雾。
她脚边扔着两个空面包袋,矿泉水瓶也见了底。
“拍多久了?”陈志远走近。
林溪吓了一跳,回头,眼圈果然发黑。
“陈哥。”她揉了揉眼睛,“快三小时了。就想抓村子刚醒那会儿的光,柔和,有生活气。”
许青林凑过来看屏幕:“这不就是咱村吗?有啥好拍的。”
“你懂啥。”林溪白他一眼,“这是‘从泥土到展台’系列的第一条。得让观众先看见村子本来的样子,安静,踏实,有根。后面再讲人,讲事,才有对比。”
她说着,手指在屏幕上划拉,调出素材库。几十个视频片段,有姜丰年蹲在地头的背影,有张怀谷父亲老作坊里堆着的旧木料,有王翠兰在灶台前炒菜的侧脸,油锅刺啦一声响。
陈志远看着那些画面。
“进度怎么样?”
“第一条今晚能剪出来。”林溪掰着手指算,“姜叔的土法子一条,张哥的榫卯手艺一条,王婶的辣椒酱一条……展销会前一周,每天发一条。最后一天发预告,吊足胃口。”
她眼睛又亮起来。
“陈哥,我还有个想法。展台那边,能不能让张哥做个简易的、能互动的装置?比如,参观者扫个码,就能看到这辣椒从哪块地出来的,谁种的——把咱们那套生产记录,可视化。”
陈志远愣了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