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主意好。
可钱呢?
他想起柴有根报的那个数,心里沉了沉。
***
接下来几天,云岭村像是上了发条。
张怀谷那边,进度不快,但扎实。他真从后山砍了几根老毛竹,拖回来,破开,削成粗细均匀的竹条。王翠兰侄子王福贵被叫来帮忙,小伙子虎头虎脑,力气是真大,但毛手毛脚,差点把一根好不容易削好的长竹条踩断。
张怀谷没骂人,只是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,平静,但压人。
王福贵缩了缩脖子,后面搬东西,手脚轻了不少。
旧木料被重新挑选,能用的,张怀谷用刨子推平表面,露出原本的木纹。不能用的,他比划着尺寸,锯成需要的短料。榫头和卯眼,全凭手工凿,一凿子下去,木屑飞扬。他干这些活时,几乎不说话,只有凿子敲击木头的笃笃声,锯子拉扯的嘶嘶声,在作坊里回响。
陈志远每天来看一次,也不多问,就递瓶水,或者带两个馒头。
张怀谷接过,点点头,继续干活。
许青林跑了几趟镇上,打听展销会具体流程,顺便想看看能不能把联盟的营业执照早点办下来。结果碰一鼻子灰。
“人家说了,咱们这种联合体,手续复杂。光章程就得改好几遍。”他回来跟陈志远抱怨,“没一个月,下不来。”
陈志远正在对着那面裂了缝的旧镜子练习讲解词。手里拿着个辣椒。
“那就先以村集体名义去。”他对着镜子说,“咱们的辣椒,产自云岭村向阳坡地。土壤经过改良,用的是草木灰和腐熟羊粪……”
他停住,皱眉。
太书面。
许青林乐了。
“陈总,你这跟念报告似的。买菜大妈谁听这个?”
“那怎么说?”
“你就说,这辣椒,是村里老爷子用灶膛灰和羊粪蛋子养出来的,味儿冲,但吃了不烧心。”许青林模仿着市井口气,“保管好使。”
陈志远想了想,摇头。
“不够。咱们的优势不只是‘老法子’,还有记录,可追溯。得让人明白,这‘土’背后,有‘新’的讲究。”
他继续对着镜子练。一遍,两遍,十遍。把“闭环”换成“从头到尾有账可查”,把“痛点”换成“大家买菜的担心”,把“赋能”换成“让地里东西多卖点钱”。
说得口干舌燥。
镜子里的自己,依然有点僵硬。
他索性不练了,跑去张怀谷作坊。
展台的骨架已经立起来了。旧木料搭成的立方体框架,没用一根钉子,全靠榫卯咬合,稳稳立在地上。张怀谷正在往框架上固定竹篾编的网。网眼疏密有致,阳光透过网眼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
王福贵在旁边打下手,这次小心多了。
陈志远看着那渐渐成型的展台。古朴,甚至有些粗粝,但每一根木料,每一条竹篾,都透着实实在在的手工痕迹。它不精致,不炫目,但有种从土地里长出来的拙朴力量。
林溪举着手机,围着展台慢慢转圈,拍素材。
“怀谷哥,”陈志远忽然问,“咱们这展台,取个什么名好?”
张怀谷正固定最后一片竹网,闻言顿了顿。
“名字?”他摇头,“不会。”
“就叫‘看得见的根’吧。”林溪插话,镜头没离开展台,“木头是老的,竹子是山的,手艺是传下来的。所有东西,都看得见来处。”
陈志远心里一动。
看得见的根。
挺好。
***
出发去县里的前一晚,陈志远在村部最后清点要带的东西。样品辣椒装在透明小盒里,贴着二维码。生产记录本的复印件,装订成册。林溪剪好的视频合集,存在平板电脑里。张怀谷的展台部件,已经拆解打包,捆好放在院里。
许青林蹲在门口抽烟,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。
“心里还是没底。”他吐了口烟,“赵广源那边,听说展台搞得跟商场专柜似的,亮闪闪的。还有促销员,穿旗袍的。”
陈志远没接话,低头检查样品盒有没有封严。
院门吱呀一声响。
李建设背着手走进来,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,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。他走到陈志远面前,嗯——地拖了个长音,像在给思绪铺路。
然后,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。
是个笔记本。塑料皮,暗红色,边角已经磨损得发白。本子很薄,拿在手里轻飘飘的。
李建设把本子递过来。
陈志远接过,翻开。
内页泛黄,纸张脆得好像一碰就碎。字是用蓝色钢笔写的,墨迹有些晕开。记的是某年某月某日,公社组织农产品交流展销会。几点集合,坐什么车,展位在哪个角落。带了哪些产品。
琐碎,零散,像流水账。
翻到后面几页,字迹变了,更潦草。写着一些当时没想明白的问题:“为什么同样的梨,隔壁公社的卖得贵?”“包装是不是太土?”“讲解的人太木,不会笑。”
最后一页,只有一行字,笔迹很重,几乎划破了纸:
“下次,得换个法子。”
陈志远抬起头。
李建设脸上皱纹深如刀刻,尤其是那“川”字纹。他避开陈志远的视线,看着地上打包好的展台部件。
“没啥用。”他声音有点干,“就是些陈年旧账。你……带着,图个心安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,步幅不大,但每一步都踩得扎实,很快消失在院门外的夜色里。
陈志远捏着那本薄薄的、泛黄的笔记本,站了很久。
夜风凉了。
远处传来几声狗吠。
许青林踩灭烟头,站起来。
“早点睡吧,陈总。明天,还得赶早路呢。”
陈志远把笔记本小心地塞进随身背包的夹层。
拉上拉链。
他看向院子里那堆打包好的展台部件,在月光下,沉默地伏着,像一群等待出发的、笨拙的士兵。
明天。
考场就考场吧。
这次,咱们玩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