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福贵去年那批辣椒,我们按六成价收了。他今年又种了,苗长得挺好。”陈志远说,“这事让我们明白一件事:在村里,你不能光看谁种得好,还得看谁在咬牙学。”
台下更静了。
陈志远又讲张怀谷。
“我们联盟有个技术员,叫张怀谷。话少,但手里有活。”他说,“前阵子,因为设备维护的事,他跟一个婶子吵起来了。吵得挺凶,他撂下话,说不干了。”
他讲那个雨天,张怀谷摔门而去。讲联盟那几天,没人修水泵,没人调滴灌。讲他后来去县医院找张怀谷,看见张怀谷在病房里给母亲喂饭,喂完饭,蹲在走廊地上,用树枝画滴灌管的走向图。
“我们后来弄了个‘风险基金’。”陈志远说,“钱不多,但谁家遇到急事,能先支一点。张怀谷母亲的医药费,就是从那里预支的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这事让我们明白第二件事:在村里,技术重要,但人情也得托着。托不住,技术再好,也得散。”
台下有人开始记笔记。
陈志远接着讲物流。
“我们联盟头几个月,运输全靠一个跑车的师傅。”他说,“师傅人不错,但车就一辆。有一回,车坏了,我们一车辣椒在路边晒了三天,全蔫了。”
他讲那车辣椒最后只能晒干卖,价格跌了一半。讲联盟后来怎么凑钱,跟镇上另一家车队搭上线,签了备用协议。
“这事让我们明白第三件事:在村里,你不能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。哪怕那个篮子,以前从没漏过。”
他讲得很细。讲土壤改良时姜丰年坚持要用草木灰,讲生产记录王翠兰死活不肯写字最后用符号代替,讲刘老三违约那次联盟差点散架。
没有美化,没有拔高。就是一件件具体的事,一个个具体的人。
讲到最后,陈志远看了眼手里的便签纸。
纸已经捏得有点潮了。
“我们没想明白怎么赚大钱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台下,“只想明白了一件事:怎么让大家一起,少亏点,走稳点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们的法子,叫‘梯度吸纳’和‘风险基金’。说白了,就是好的拉一把差的,顺的时候攒点钱,等逆风了能顶一阵。”他说得很直白,“这法子笨,见效慢,但……挺实诚。”
说完这句,他停了。
台下安静了几秒钟。
然后掌声响起来。
不算热烈,但很扎实。一下一下,像捶打实心的木头。前排吴主任带头鼓的掌,旁边几个领导也跟着拍手。
陈志远鞠了个躬,走下台。
脚有点软。
回到后台,许青林一把抓住他胳膊:“讲得好!真的!”
张怀谷没说话,递过来一瓶水。水是凉的,瓶身上凝着水珠。
陈志远接过来,拧开,灌了一大口。
林溪举着手机,屏幕对着他。“弹幕炸了。”她声音有点颤,“好多人问,怎么联系你们。”
陈志远抹了把嘴。“先……先看看。”
闭幕式还在继续。后面两家单位上台,讲得慷慨激昂,PPT翻得飞快。但台下气氛明显淡了,掌声也稀疏不少。
陈志远透过幕布缝隙往外看。
赵广源还坐在那个位置,没动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敲着。敲得很慢。
散场时,人潮往外涌。
陈志远他们收拾好东西,刚要往外走,几个人围了上来。
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,穿着休闲西装,手里提着个公文包。“陈总,留步。”
陈志远停住。
“我是山东来的,做社区生鲜的。”男人递过名片,“姓周。刚才听了您的分享,很受触动。”
旁边一个稍年轻点的也凑过来:“我们是浙江的,搞农业投资。您那个‘梯度吸纳’的模式,我们有点兴趣。”
第三个人没说话,先掏出手机。“加个微信?我们公司在四川,有基地,也想试试您这个法子。”
陈志远愣了愣。
他接过名片,一张,两张,三张。纸质比吴主任那张厚实,印刷也精致。
“我们……我们就是瞎摸索。”他实话实说,“不一定适合别处。”
戴眼镜的周总笑了。“要的就是摸索的过程。陈总,方便的话,留个联系方式,我们后续详聊?”
陈志远看向李建设。
李建设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陈志远摸出手机,手有点抖。扫二维码时,对了好几次才对准。
加完微信,那几个人又寒暄几句,才随着人流离开。
许青林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看见没?真有人感兴趣!”
张怀谷拎着空筐,嘴角动了动,像要笑,又没笑出来。
林溪已经打开手机,在新建的联系人里飞快备注。
陈志远把几张名片小心收好,放进衬衫口袋。和吴主任那张放在一起。
口袋有点鼓了。
他们随着人流往外走。展馆外阳光很好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停车场那边,赵广源的车队正在装车,几个工人忙活着。
赵广源站在车边,手里夹着根烟,没点。
他朝这边看了一眼。
陈志远也看过去。
两人对视了一两秒。赵广源先移开视线,拉开车门,钻了进去。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。
车队缓缓开走。
陈志远站在原地,看着车队消失在路口。
“走吧。”李建设拍拍他肩膀,“回村。”
卡车发动时,陈志远又回头看了一眼展馆。
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,亮得刺眼。昨天他们待的那个偏僻角落,现在已经空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水泥地。
但有人记住了那个角落发生的事。
他转回身,靠在车厢板上。口袋里那几张名片硌着胸口,有点硬,也有点踏实。
车开动了。
许青林开始哼歌,调子跑得厉害。张怀谷低头检查筐有没有磕坏。林溪对着手机屏幕,手指飞快地打字。
陈志远闭上眼睛。
阳光透过车厢缝隙照进来,落在眼皮上,暖烘烘的。
他忽然想起昨天吴主任那句话。
“讲故事的方式,很有意思。”
也许,故事讲完了,新的东西,才刚要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