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志远没接话。
可惜吗?是可惜。那些名片背后,可能是一条条崭新的路。可他和云岭村,现在只能挑最近、最平实的那条小道,一步一步走。
踩实了,再抬头。
晚饭后,老槐树下聚了人。
不多,二十来个。陈志远把“可谈”名单抄在大红纸上,贴在了树身上。粉笔写的字,工工整整。
名单短得可怜。
底下议论声嗡嗡的。
王翠兰眯眼看了半天,扭头问:“就这些?展销会那么些人,就要了这点?”
“不是人家要得少,是咱们接不了。”陈志远站在石凳上,“远的,运不起。要求高的,做不来。账期太长的,扛不住。”
有人问:“那月子中心那个,多好的价钱,咋就不要了?”
林溪站出来解释,把成本账掰开揉碎了讲。包装机、定做袋、二维码系统、小批量种植风险……她讲得细,底下人听得皱眉。
“这么麻烦?”
“可不是,听着都头大。”
吴秋月插嘴:“那山东那个,每周十箱,咋就能接?”
陈志远说:“因为那边老板实在,答应先试一个月,货款周结。运输虽然麻烦,但咱们能凑合解决。量也不大,就算出问题,也赔得起。”
“哦,挑软柿子捏。”人群里有人嘀咕。
张怀谷忽然开口。
“不是软柿子。”他声音粗,但稳,“是掂量过,能拿得住的。”
他走到红纸前,指着那家邻市小餐馆:“这家,老板是咱村嫁出去的秀梅。她要的菜,就是咱平时吃的那些。不用改,不用挑,摘了送过去就行。账,月结,但秀梅她爹还在村里,跑不了。”
又指本地那家企业:“这家,要福利菜,一次订三个月的。量固定,品种固定,咱们好安排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些看着光鲜的,是金疙瘩,但烫手。咱们现在,端不住。”
话糙,理不糙。
底下安静了些。
柴有根推了推眼镜,小声说:“这样好……票据清楚,账目好做。”
王翠兰算了笔账,嘴里念念有词:“山东十箱,一箱五斤,五十斤菜。咱地里现在一周能出二百来斤,供得上。邻市秀梅那儿,一周要二十斤,也不多。企业福利菜,一个月才送一次……嗯,是稳当。”
她抬头,看陈志远:“可挣得少啊。”
“是少。”陈志远承认,“但稳。稳住了,再慢慢找机会。”
许青林蹲在人群外头,一直没吭声。这会儿忽然站起来:“那要是……咱们咬牙接个大单,搏一把,成了呢?不就能翻身了?”
陈志远看他。
“输了咋办?”
“……”
“青林,咱们现在,输不起。”陈志远跳下石凳,“负两万多,是欠着大伙儿的。再亏,窟窿更大。到时候,可能真就散了。”
许青林攥紧拳头,又松开。
他扭头走了。
会开得短,二十分钟就散了。人陆续离开,槐树下又空下来。红纸贴在树上,被晚风吹得簌簌响。
陈志远站着没动。
张怀谷走过来,递给他一根烟。两人点上,烟雾在暮色里缠在一起。
“许青林的话,也不是全错。”张怀谷忽然说。
陈志远看他。
“机会……是该搏。”张怀谷吸了口烟,“可咱现在,没本钱搏。得先活下来。”
陈志远笑了。
笑得有点苦。
“活下来……”他重复这三个字,“真难听,可真是这么回事。”
远处,许青林没回家,拐进了小卖部。里头很快传出他大声嚷嚷的声音,隐约听见“死脑筋”、“放着钱不赚”。
陈志远没去管。
管不了。有人信,就有人疑。正常。
他掐灭烟,转身往家走。
手机在兜里震了。
掏出来看,是个陌生号码。本地的。
他接起来。
“喂,陈总吗?我秦向阳。”
陈志远脚步一顿。
“秦干事,您好。”
电话那头,秦向阳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意外:“听说你们把展销会的订单筛了一遍,只接了三成?”
消息传得真快。陈志远嗯了一声。
“筛得好。”秦向阳说,“我刚在镇上开会,还听到有人议论,说云岭村那个联盟,傻,有钱不赚。可我看了你们筛掉的单子——要求独立包装的,要特定品种的,账期超过两个月的——确实,以你们现在的条件,硬接就是坑。”
陈志远没接话。
秦向阳继续说:“上面最近在提一个词,叫‘适度规模经营’。不是越大越好,是得跟自身的管理能力、技术水平、资金实力匹配。你们这次筛选,无意中踩准了点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当然,合规的事还得抓紧。但方向……是对的。”
电话挂了。
陈志远握着手机,站在土路中间。天完全黑了,星星一颗颗冒出来。
他慢慢往前走。
步子不快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这次是微信,林溪发来的。
“陈总,刚有个新消息。县里一家私立幼儿园,看到展销会直播了,想订咱们的黄瓜和西红柿,给孩子们做加餐。量不大,一周五十斤,要求就是新鲜,农残报告他们自己派人抽检。接吗?”
陈志远停下脚步。
他看着屏幕上的字,看了好几秒。
然后打字回复。
“接。条件记清楚,签个简单的供货协议。”
消息发出去。
他抬起头,长长吐了口气。
夜风凉凉的,吹在脸上。
远处,云岭村的灯火,一盏,一盏,亮在黑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