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山东王总那边,同意了。”
陈志远放下手机。村部办公室里,张怀谷蹲在墙角检查一根旧水管,林溪趴在桌上整理一沓名片和纸条。
林溪抬起头:“五斤一箱,每周十箱?”
“嗯。”
“那……其他这些呢?”她指了指桌上那堆花花绿绿的纸片。
陈志远走过去。名片七八张,纸条更多,都是从展销会带回来的。浙江做预制菜的厂子要辣椒酱原料,四川的社区团购平台想订小包装杂粮,本县一家新开的月子中心问有没有“月子蔬菜套餐”。
他拿起月子中心的纸条。字迹娟秀。
“要求挺细。”林溪凑过来,“要菠菜、胡萝卜、山药,每样独立包装,附检测报告复印件。还问能不能保证每周二、周五上午十点前送到。”
张怀谷放下水管,站起来。手上沾着铁锈,在裤腿上抹了抹。
“送不到。”他说。
三个字,硬邦邦的。
陈志远看他。
张怀谷走到桌边,拿起浙江那家厂子的名片。“他们要辣椒酱原料,要求辣度稳定,每批抽样送检。咱现在种的辣椒,七八个品种,辣度本来就不一样。混着收,混着卖,咋稳定?”
林溪咬嘴唇:“可这些都是机会……”
“是机会。”陈志远打断她,“也是坑。”
他拉过椅子坐下,把名片和纸条一张张铺开。
“来,咱们捋捋。”
他抽出一支笔,在空白纸上画表格。林溪打开手机录音,张怀谷又蹲回去,捡了截粉笔头在地上写写画画。
“第一条,运输半径。”陈志远写了个“运”字,“山东王总那边,勉强能靠班车捎货,但得咱们自己送到县车站。一周十箱,凑合。浙江、四川——”他划掉两张名片,“太远。生鲜走快递,成本比菜价还高。”
林溪小声说:“可他们量要大得多……”
“量大,死得快。”张怀谷闷声道。
陈志远点头:“第二条,品类匹配。月子中心要菠菜胡萝卜山药——咱们现在主要种的是黄瓜、辣椒、西红柿。菠菜有,量小。山药压根没种。”
“可以动员大伙儿种啊。”
“种了卖给谁?就这一家月子中心,能吃多少?万一人家下个月换供应商了,菜烂地里?”陈志远笔尖点了点纸条,“这种订单,叫‘定制化需求’。咱们现在这体量,伺候不起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只有粉笔头在地上划拉的沙沙声。
“第三条,技术要求。”陈志远继续,“独立包装,咱们没有设备。检测报告每批附复印件——柴会计那边,打印复印都得去镇上,一次五毛。量大了,这也是钱。”
林溪不吭声了。
她低头翻那些纸条。有些字迹潦草,只留了个电话。有些写得详细,连包装规格、克重误差都标了。有一张要求“每颗西红柿重量在150克至180克之间,外形圆润,带蒂”。
“这哪是买菜,这是选美。”她嘟囔。
陈志远苦笑。
他把纸条归拢,分成三堆。一堆“可谈”,一堆“暂缓”,一堆“放弃”。
“可谈”的只有三张:本县一家社区团购,要黄瓜和辣椒,量不大;邻市一家小餐馆,老板是云岭村嫁出去的姑娘;还有本地一家小企业,想给员工发福利菜,按月结账。
“暂缓”的包括山东王总——运输还得再琢磨。
“放弃”的那堆,占七成。
林溪看着那堆“放弃”,眼睛有点红。
“费那么大劲展销,直播,分享……就换来这些?”她声音发颤,“还得挑挑拣拣,一大半不要?”
张怀谷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灰。
“要了,才是祸害。”
陈志远把笔搁下。
“林溪,你算笔账。”他抽出一张“放弃”的纸条,“这家四川团购平台,要小包装杂粮。一斤出价八块,听起来高吧?可要求每袋二百五十克真空包装,还得印生产日期、保质期、追溯二维码。真空包装机,最便宜的也得三千。包装袋定做,起订量一万个。杂粮咱们还得去收,去筛,去烘干——你算算,真做下来,一斤能挣几毛?”
林溪愣住。
她低头按手机计算器,按着按着,手指停了。
“可能……还得倒贴。”
“对了。”陈志远靠回椅背,“这些订单,看着光鲜。可里头门道,都是成本,都是风险。咱们现在这点家底,负两万多,经不起折腾。”
门外有脚步声。
许青林探进头,手里捏着半个馒头:“哟,开会呢?定下来没,接哪些单?”
陈志远把那张“可谈”的名单推过去。
许青林扫一眼,眼睛瞪圆了:“就这三个?其他的呢?扔了?”
“暂时做不了。”
“做不了?”许青林嗓门高了,“陈总,人家把钱递到跟前了,你说做不了?咱联盟现在缺的就是钱!有钱不赚,你傻啊?”
张怀谷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你聪明,你接。”
许青林噎住。
陈志远摆摆手:“青林,这些单子,你拿去看看。看完了,你要是觉得哪张咱们一定能做,不亏钱,还能挣,你提出来,咱们再议。”
许青林一把抓过那堆“放弃”的纸条,翻得哗哗响。翻到那张月子中心的,他眼睛亮了。
“这个!月子中心,舍得花钱!菠菜胡萝卜山药,咱找人种不就行了?王婶家后头那块地,就适合种山药!”
“种了卖给谁?”陈志远重复,“就这一家,一个月能吃几百斤?种多了,剩下的你吃?”
“……那,那总能找到别的买家……”
“找买家不用时间?不用成本?菜在地里长着,等得起吗?”
许青林张张嘴,没声了。
他低头又翻,翻到浙江厂子的名片。“那这个!辣椒酱原料,量大!咱多种辣椒不就行了?辣度不稳,咱就统一种子,统一施肥!”
张怀谷开口了。
“统一不了。”他走到墙边,指着挂在那里的云岭村地图,“咱村的地,阳坡阴坡,土质不一样。就算同一种子,种出来辣度差一截。”
许青林脸涨红了。
“这也不行那也不行,那你们说咋办?就守着这三瓜俩枣,慢慢熬?”
陈志远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外面,吴秋月扛着锄头往田里走,王翠兰在院子里晾衣服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就慢慢熬。”
许青林摔门走了。
林溪看着晃动的门板,小声说:“他……也是着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志远没回头,“可着急没用。走错一步,可能就爬不起来了。”
张怀谷把地上画的路线图用脚抹掉。
“啥时候跟大伙儿说?”
“今晚。槐树下,开个短会。”
林溪收拾桌上的纸条,把“放弃”的那叠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。她动作很慢,像在埋什么东西。
“可惜了。”她喃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