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志远蹲下,摸了摸菜叶。叶子薄,带着露水凉。
“王叔,你这套种的法子,跟谁学的?”
“我爹。”王福贵也蹲过来,“他常说,地有灵性,你糊弄它,它就糊弄你。种东西得像过日子,得搭配着来。”
他指指黄瓜架:“你看,架子搭起来,底下有阴凉。小白菜喜阴,正好。等黄瓜拉秧了,白菜也能吃了,不耽误。”
陈志远听着。
这些话,张怀谷的手册里没有,姜丰年的土法子里也没提。是王福贵自己从土地里摸出来的。
“王叔,”他转过头,“你这身本事,跟赵广源干,可惜了。”
王福贵脸上的笑僵住。
他低下头,抓起一把土,在手里攥着。土从指缝里漏出来,细细的,黑黑的。
“远娃子,”声音很低,“你都知道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……不怨我?”
陈志远没答。他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条,展开,递过去。
王福贵接过,眯眼看。看了很久。
手有点抖。
“这是……李老爷子写的?”
“李叔他爹。”
王福贵不说话了。他把纸条小心折好,递回来。陈志远没接。
“你留着吧。”
王福贵的手停在半空,最后慢慢收回去,把纸条塞进上衣口袋,还按了按。
河滩有风,带着水汽和青草味。
“远娃子,”王福贵突然开口,“我不是图他那点钱。”
陈志远等着。
“我是怕。”声音更低了,像在跟自己说,“怕咱这‘稳’法,太慢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眼睛有点红。
“我儿子……在城里谈的那个姑娘,家里催得紧。首付三十万,我跟我媳妇攒了半辈子,也就八万。剩下的,咋办?借?找谁借?李叔当年帮怀谷他爹,那是救命钱。我这是买房钱,开不了口。”
他喘了口气。
“赵广源说,跟他干,一个月多五百,年底还有奖金。我算了算,一年能多六七千。六七千啊,够我儿子多还两个月房贷。”
陈志远心里那根针,越扎越深。
“王叔,”他说,“你想过没,跟赵广源干,是啥样?”
王福贵愣了下。
“他那是收菜,不是种菜。”陈志远说,“你得天天往外跑,去各村各户压价,看人脸色,说违心话。你这些年在地里攒的这点手艺,用不上。时间长了,手生了,地也荒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等你干不动了,赵广源会留你吗?”
王福贵攥土的手,紧了紧。
“可留在咱这儿,”陈志远继续说,“你现在是技术副手,跟着怀谷学。滴灌系统你会装了,土壤改良你会看了,套种的法子你也在琢磨。这些本事,是你自己的,谁也拿不走。”
他指指试验田。
“这地,这苗,都是你的心血。等咱们的牌子打出去了,价格上去了,你分的钱,不会比赵广源给的少。更重要的是——”
陈志远看着他。
“你媳妇看着,你儿子看着,左邻右舍看着。他们看见的,不是个到处压价的二道贩子,是个能把地种出花来的庄稼把式。这名声,这踏实,赵广源给你吗?”
王福贵张了张嘴。
没出声。
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土。土已经攥成了团,硬邦邦的。
远处传来吆喝声,是孙来顺的车又进村了。喇叭震天响,喊着收菜收粮。
王福贵抬起头,往村口方向看了一眼。
就一眼。
然后他转回头,把手里的土团慢慢掰开,撒回地里。
“远娃子,”他说,“我再想想。”
陈志远点点头。
“不急。啥时候想明白了,啥时候跟我说。”
他转身要走,王福贵叫住他。
“那纸条……”王福贵摸着口袋,“真是李老爷子写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他老人家……”声音有点哽,“当年修水渠,我爹跟着他干。我爹说,李老爷子常讲,做事像流水,别看一时快慢,得看长远。”
陈志远没说话。
王福贵站起来,拍拍裤腿上的土。他走到田埂边,拎起那把铲子,握在手里,掂了掂。
“我再干会儿活。心里乱,干活踏实。”
陈志远走了。
走出十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王福贵又蹲回了试验田里,拿着铲子,一点一点地松土。动作还是很慢,但比刚才更稳了。
太阳升高了,照在河滩上,水光晃眼。
陈志远摸了摸兜,烟盒空了。他捏了捏空盒子,扔进路边垃圾桶。
手机震了。
林溪发来微信:“陈哥,许青林刚找我,说他有个朋友在县物流公司,能介绍他去当调度。他问我,该不该去。”
陈志远盯着屏幕。
手指悬了半天,最后回了三个字:“知道了。”
他收起手机,往村部走。
路上碰见吴秋月,拎着菜篮子,刚从地里回来。篮子里几根黄瓜,顶花带刺。
“志远,”她叫住他,“听说福贵那边……有动静?”
陈志远停下脚步。
“秋月婶,要是您,您咋选?”
吴秋月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,想了想。
“我啊,”她说,“我选看得见摸得着的。钱多钱少,是一回事。可日子过得踏不踏实,是另一回事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不过这话,你得让福贵自己琢磨。旁人说得再多,不如他自己摔一跤明白。”
说完,摆摆手走了。
陈志远站在路中间,太阳晒得后背发烫。
他想起李建设的话:人心是水。
现在,这水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流动。王福贵在犹豫,许青林在试探,张怀谷在焦虑。
而他得在这水流里,找到那条不溃堤的河道。
难。
但他没停步,继续往村部走。脚步踩在土路上,扬起细细的灰尘。
灰尘在阳光里飘着,久久不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