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城,临街商住楼二楼办公室。
电视开着,声音不大。
赵广源靠老板椅上,脚翘办公桌边缘。他今天没应酬,一个人。桌上烟灰缸里,摁灭了四五个烟头。
屏幕里,正放到陈志远擦汗的镜头。
赵广源看着,脸上没表情。左手金戒指在昏暗台灯光下,偶尔反光。
片子播完,进广告。
他拿遥控器换台。换了一圈,又换回县台。正好夜间重播,片头音乐再响起。
他盯屏幕。
看到王翠兰拍大腿,鼻腔里哼一声。
看到张怀谷画图,眼睛眯了眯。
看到林溪生啃西红柿,弹幕说“信了”,嘴角往下撇。
看到最后,周记者说“他们开始走了”,赵广源猛地坐直,抓遥控器对准电视。
拇指按电源键上,停两秒。
他没按。
反而把声音调大些,身子往后一靠,继续看。这次看得很仔细,像检查货的成色。
重播到一半,手机响了。
看了眼,是“老钱”。
接起来,没说话。
“赵总,电视……您看了吧?”老钱声音小心翼翼,“这片子一播,云岭村那边,风头好像又……”
“看到了。”赵广源打断,语气平淡,“拍得挺像那么回事。”
老钱噎住了。
“运费的事,”赵广源换话题,“孙来顺那边,有什么动静?”
“还是那样,叫苦,说联盟货量没起来,涨运费不好开口。”老钱汇报,“不过他今天下午偷偷往云岭村跑了一趟,送点零碎,说顺路。”
赵广源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赵总,咱们下一步……”老钱试探。
赵广源没立刻答。电视里,正放到姜丰年说“地和人一样”那段。老头浑浊眼睛特写,占满屏幕。
他看了几秒,忽然问:“农质监老郑,是不是快退了?”
“啊?是……就这半年了。”老钱一愣。
“退了,接他位置的是谁?”
“还没定,可能市里调,也可能内部提。”老钱说,“赵总,您是想……”
“问问。”赵广源说,“打听清楚,谁最有可能。该走动就走动。”
他顿了顿:“云岭村那片子里,老郑提的问题,句句在点子上。接他班的人,要是也认这些‘点子’,那就有意思了。”
老钱明白了:“您是觉得,片子火了,反而会让他们被盯更紧?”
赵广源没承认,没否认。
“还有,”他说,“‘客满楼’的老冯,是不是跟陈志远联系了?”
“您怎么知道?”老钱惊讶,“就刚才,冯采购确实发了信息,想谈长期供货。我朋友在‘客满楼’后厨……”
“拦下来。”赵广源声音不高,很硬。
“怎么拦?”
“告诉他,云岭村的菜,量不稳,标准没统一。他们片子里自己都承认了。客满楼要走高端,用这种货源,风险大。我这边,有更稳的渠道,价格可谈。”
老钱犹豫:“冯采购那人,有点倔,认准了……”
“那就让他‘认准’点别的。”赵广源说,“他儿子是不是明年中考,想进县一中重点班?”
老钱不吭声了。
“去办吧。”赵广源挂了电话。
办公室里只剩电视声。重播到尾声,舒缓音乐又响。
赵广源盯屏幕,直到字幕滚完,画面切进下个节目。
他这才拿遥控器,对准电视。
“啪。”
屏幕黑了。
办公室彻底暗下来,只有窗外街灯的光朦朦胧胧透进来一点。
赵广源没开灯,坐黑暗里。手指习惯性转那枚金戒指,一圈,又一圈。
窗外县城,灯火比云岭村密得多,也亮得多。但那些光,照不进这屋子。
他坐了很久。
最后,伸手从抽屉摸出盒没拆的烟,拆开,抽出一支,点上。
火光一闪,映亮他半边脸,没表情。
烟抽到一半,他拿手机,翻到一个很久没拨的号码。归属地省城。
手指悬在拨号键上,停住。
最终还是锁了屏,把手机扔回桌上。
夜还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