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背着手,慢慢走到槐树下,在往常坐的那块青石上坐下。
没说话,只是扫了一圈。
嗡嗡声渐渐小了。
陈志远深吸一口气,走到课桌后。
“乡亲们,”他开口,嗓子有点紧,清了清,“今天请大家来,是想商量个事。”
他拿起那张示意图。
“后山那片荒坡,大家伙儿都知道。荒了几十年了。现在,有个机会。”
他尽量把话说得慢,说得白。
省城的“绿野仙踪”,高出市价三到五成的收购价,但那些苛刻的要求——全程记录、视频跟踪、随时检查——他也一条没瞒。
最后,他抛出核心。
“所以我想,咱们能不能把这片荒坡单独拿出来,作为‘特区’。愿意按这套新规矩种、能投入本钱和精力的人,自愿报名,用这片地专门供这家店。赚了,是高价。赔了,风险自己担。不参与的人,一点也不影响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地的产权是集体的,所以产生的收益,扣除成本和投入人的分成,剩下的归集体。具体怎么分,咱们今天可以商量。”
话音落下。
树下静了一瞬。
然后炸了。
“好事啊!”有人先喊出来,“荒地能用起来,还能赚大钱!”
“好个屁!”立刻有人反驳,“那规矩是人能干的?种个菜还得天天拍视频?扯淡!”
“价是真高啊……”有人嘀咕,“要是真能成,一亩地抵得上现在三亩。”
“成不了呢?”王翠兰的大嗓门压过一片嘈杂,“本钱谁出?种子、肥料、还有那什么记录设备,不得花钱?赔了咋办?你陈志远兜着?”
无数道目光唰地射向陈志远。
他手心有点汗。
“初步算过。”他拿起那几页纸,“如果按最小规模试点,先开五亩地,前期投入大概需要两万左右。这笔钱,可以由参与的人按比例先垫,也可以争取……争取项目支持。”
他没敢说“贷款”。
“两万?”人群里倒吸凉气的声音,“抢钱啊!”
“还没算人工呢!”吴秋月插嘴,“那么严的规矩,天天得有人盯着,工钱算谁的?”
问题一个接一个,砸过来。
陈志远努力回答,额角渗出细汗。
柴有根终于忍不住了,站起来,腋下的账本差点掉地上。
“我……我说两句。”他扶好眼镜,声音发颤,“这个事,从程序上,问题很大。第一,集体土地用途变更,需要报批,咱们没有手续。第二,收益分配方案没有先例,怎么确保公平?第三,万一……万一合作方中途变卦,或者产品不达标拒收,损失谁承担?还有,荒坡的边界一直不清,到时候跟相邻地块产生纠纷怎么办?”
他越说越快,脸涨得通红。
“这些都不明确,不能搞!要搞,也得先把所有条文、合同、权责理清楚,白纸黑字,签字画押!”
许青林在人群里冷笑一声。
“听见没?柴会计都说了,一堆糊涂账。陈志远,你就别忽悠大家往火坑里跳了。你那套,在城里可能行,在村里,不好使。”
陈志远攥紧了手里的纸。
纸边硌得掌心生疼。
他看向李建设。
老人一直沉默着,此刻才微微抬起手。
树下渐渐又静下来。
李建设没站起来,就坐在青石上,目光缓缓扫过众人。
“都说完了?”他问。
没人吭声。
“那我说两句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每个字都沉甸甸地落进人耳朵里,“地,是大家的。从老祖宗手里传下来,是集体的产业。用不用,怎么用,赚了怎么分,赔了怎么算,确实得大家说了算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志远提的这个事,有风险,但也有可能是个机会。咱们云岭,地少,人老,路子窄。光守着眼前这一亩三分地,饿不死,也富不了。赵广源为什么能卡咱们脖子?因为咱们散,咱们的货,离了他那个渠道,卖不上价。”
他看向陈志远。
“志远想把咱们的货,直接卖到省城的大饭店,卖上价。这条路,难,规矩多,可要是走通了,咱们的菜,就不再是地里刨出来的土疙瘩,是能上台面的东西。咱们的价,也不用再看赵广源的脸色。”
树下鸦雀无声。
王翠兰抿着嘴,吴秋月眼神闪烁,柴有根不安地挪了挪脚。
“但是,”李建设话锋一转,“柴会计说得对,许青林说得也对。风险,不能糊弄过去。钱的事,人的事,规矩的事,还有那片坡底下埋着的老账,都得摆到明面上,掰扯清楚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课桌旁,拿起陈志远那几张方案纸,抖了抖。
“志远,你这东西,太粗。光画了个饼,没告诉大伙儿,这饼是怎么和的面,怎么烧的火,万一烧糊了锅底谁刷。”
他把纸放下。
“给你三天。三天后,还是这儿。你把账算清楚——投入多少钱,从哪里来,万一赔了怎么分担。把规矩立明白——地怎么管,人怎么用,收益怎么分,纠纷怎么断。一条条,写下来,念给大家听。”
他环视众人,声音沉缓而有力。
“到时候,咱们举手。同意的人多,咱们就试试。不同意,就此打住。”
他看向陈志远。
“志远,你敢不敢接?”
所有目光再次聚焦。
陈志远喉咙发干。
他舔了舔嘴唇,点头。
“我接。”
“好。”李建设最后说,“散会。三天后,咱们表决。”
人群嗡嗡地议论着散开。
陈志远站在原地,看着桌上那几张被风吹得卷边的纸。
夕阳的余晖穿过槐树叶的缝隙,在他手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
烫的。
林溪走过来,小声问:“远哥,拍吗?”
陈志远摇摇头。
“先不拍。”他说,“等三天后。”
张怀谷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,蹲下,用树枝在地上划拉了几个数字,又抹掉。
“滴灌系统,”他闷闷地说,“坡上用水是个问题。得从山下引,成本不低。”
“算进去。”陈志远说,“所有成本,都算进去。”
许青林经过他们身边,脚步停了停。
“陈志远,”他语气还是带着那股嘲讽,“三天,你能把几十年的糊涂账算明白?我等着看。”
说完,走了。
陈志远没回头。
他弯腰,把地上张怀谷划拉的数字痕迹,用脚轻轻碾平。
远处,姜丰年最后一个离开。
老人佝偻的背影,慢慢消失在暮色里。
走的方向,正是后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