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建设家的堂屋比外头暗。
陈志远推门进去时,老人正坐在那张老旧的八仙桌旁,手里捏着根没点的烟,对着桌上摊开的一个旧笔记本出神。桌上还摆着半碗早就凉透的面条,浮着一层凝住的油花。
听见动静,李建设抬起头。
“从坡上下来?”
“嗯。”
“瞧出啥了?”
陈志远拉过条凳子坐下,没绕弯子。
“地不算肥,但向阳,坡度也缓。关键是,没人要。”
李建设把烟搁在桌上,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“没人要是因为要不明白。那一片,打公社时候就是笔糊涂账。老姜家说祖坟在坡东头,占了三尺地界。后来村里修路取土,又挖掉一块。再后来分田到户,谁家也不乐意要这‘是非地’,就撂下了。几十年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现在想动它?”
“想。”陈志远从兜里掏出手机,调出林溪发来的那份“绿野仙踪”的合作意向摘要,推过去,“李书记,您看看这个。”
李建设戴上老花镜,凑近了看。
屋里静,只有他手指划过屏幕的细微声响。
看了足足五分钟。
他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。
“价是好价。”他说,“规矩也是真规矩。咱云岭,现在扛得起?”
“扛不起。”陈志远说得干脆,“现有的地,现有的法子,扛不住。所以得另起炉灶。”
他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“那片荒坡,正好。产权是集体的,但一直没用,等于没主。咱们把它单独划出来,不跟现有的地掺和。愿意按新规矩干、能接受高要求高投入的人,自愿报名,用这片地专门供‘绿野仙踪’。成了,赚的是高价,风险自己担。不成,也影响不到别的乡亲。”
李建设没说话,又把那根烟拿起来,在指间转。
“你想得太简单。”他慢慢说,“地是集体的,就不是没主。动集体的地,就是动全村人的利。你说自愿报名,那赚了钱怎么分?赔了钱谁兜底?浇水的渠从谁家地头过?施肥会不会流到下面田里?还有,老姜家那祖坟的旧账,你翻不翻?”
一连串问题,砸得实。
陈志远沉默了几秒。
“这些,我都想过。”他声音低了些,“所以来找您。这事,得您牵头,开大会,把账算在明处。好处、风险、怎么管、怎么分,一条条列清楚。大家同意了,咱们干。大家不同意,就当我没说。”
李建设看着他。
眼神里有点复杂的东西,像是审视,又像是掂量。
“志远,”他忽然换了称呼,“你回来这一年,跌的跟头不少。这回,可是要动土了。土底下埋着的老根、老账,比你想的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志远攥了攥拳头,又松开,“可李书记,咱们不能总在原地打转。赵广源的刀一直悬着,客满楼的订单说缓就缓。咱们得有一条路,能往上走,走稳当点。这片坡,荒着也是荒着。万一……万一能盘活呢?”
风从门缝钻进来,吹得桌上笔记本的纸页哗啦一响。
李建设终于把烟点上,吸了一口,缓缓吐出。
“明天。”他说,“明天晌午,老槐树下,你把你这套想法,跟大伙儿说清楚。我听着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。
“但我不替你说话。地是大家的,嘴也得大家张。”
陈志远心里沉了一下,又莫名一松。
“行。”
他站起来。
走到门口,李建设在背后叫住他。
“志远。”
“嗯?”
“把账算清楚。”老人声音不高,字字却重,“尤其是,万一赔了,怎么收场。别光画饼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门在身后关上。
午后的阳光刺眼,陈志远站在院子里,眯了眯眼。
心里那点火星,被风一吹,烧得更旺了。
也更烫了。
***
消息像长了脚。
没到傍晚,全村都知道陈志远要动后山那片荒坡,还是为了接省城什么“仙踪”的大单子。
王翠兰正在院里摘菜,听见隔壁吴秋月隔着篱笆喊。
“翠兰姐,听说了没?志远要搞大事!”
“他能搞啥大事。”王翠兰头也不抬,“别又是雷声大雨点小。”
“这回不一样。”吴秋月压低声音,“说是省城来的大饭店,价钱给得高,但规矩严得吓人。志远想单独划那片荒坡出来,专门伺候人家。”
王翠兰手停了。
“荒坡?”她直起腰,“那破地方,草都比人高,他能种出个金疙瘩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吴秋月撇嘴,“反正晚上老槐树下要说道这事。你去不去听?”
“去。”王翠兰把菜扔进篮子里,“我倒要看看,他能说出个什么花来。”
同样的话,也传到了姜丰年耳朵里。
老人正在自家后院给那几垄试验菜浇水,听见儿子从外头回来念叨,手里的瓢顿了顿。
水洒偏了,淋湿了鞋面。
他没说话,继续浇。
浇完了,把瓢挂回墙上,蹲在田埂边,摸出旱烟袋。
点了三次才点着。
烟雾缭绕里,他望着后山的方向,眼神浑浊,看不清情绪。
许青林是直接从村部冲出来的。
他一把拉住正往老槐树下搬凳子的柴有根。
“柴会计,你真让他这么胡闹?”
柴有根腋下夹着账本,被他拽得一个趔趄。
“我……我哪管得了。”他扶了扶眼镜,“李书记让开会,我就来记个录。程序上……”
“程序个屁!”许青林声音拔高,“那是集体土地!他说动就动?到时候惹出一屁股烂账,谁擦?还不是你们这些管事的!”
柴有根脸白了白,夹紧账本,低头快步走开。
嘴里嘟囔。
“不合规……这不合规……”
太阳一点点西斜。
老槐树的影子越拉越长,像泼在地上的墨。
树下渐渐聚起了人。
三三两两,交头接耳。声音不高,但嗡嗡的,像一群躁动的蜂。
陈志远来得早。
他搬了张旧课桌当讲台,上面铺了张手绘的荒坡示意图,还有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纸——是连夜赶出来的初步方案。
林溪举着手机,在人群外围慢慢走动,镜头扫过一张张脸。
张怀谷蹲在树根边,手里攥着根树枝,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。
李建设最后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