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突突突”的柴油机声,把后山几十年的寂静给撕开了。
天刚蒙蒙亮,一台锈迹斑斑的小型拖拉机挂着铁齿犁,喘着粗气爬上了荒坡。开车的孙来顺叼着烟,眯眼瞅着前头张怀谷用石灰粉撒出来的白线。
“就这儿?”
张怀谷蹲在坡坎上,点头。
铁齿犁扎进土里。
声音闷得吓人。不是松软农田那种“哗啦”的顺畅,是“嘎吱——咔——”的,像在撕扯一块风干多年的老牛皮。黑黄色的土块被硬生生翻起来,底下露出板结的、夹杂着碎石块的生土。
陈志远站在坡顶,风刮得他外套猎猎响。
他手里捏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合同草案,纸边被风吹得不停翻卷。另一只手攥着手机,屏幕上是“苏总监”三个字。
电话还没打。
王翠兰和吴秋月几个妇女,围在刚翻开的土垄边,弯腰抓了一把土,在手心里搓。
“啧。”王翠兰撇嘴,“这土,死硬死硬的。”
吴秋月也摇头:“得下功夫养。”
“养也得先有东西种啊。”王翠兰直起腰,看向陈志远,“志远,那边合同到底咋说的?别咱们地开出来了,人家又变卦。”
陈志远喉结滚了滚。
“我这就问。”
他走到背风处,拨了号。
响了七八声,才接通。
“陈总。”那头的声音很职业,带着点会议室特有的空旷回音,“我正想联系您。关于合同里‘过程影像实时接入’那条,我们法务部重新评估了,认为涉及隐私和数据安全,需要你们提供具体的加密方案和存储协议。”
陈志远脑子嗡了一下。
三天前对方发来的草案里,这一条还只是“定期提供影像资料”。
“苏总监,这个实时接入……我们这边可能设备和技术都跟不上。”他尽量让声音平稳,“您看能不能还按之前说的,我们定期拍,保证清晰度和覆盖关键环节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陈总,我理解你们的难处。”苏总监语气缓和了些,“但‘绿野仙踪’的品牌定位,就是极致透明。我们的客人,尤其是会员,很看重这个‘亲眼看着长起来’的体验。这样吧——”
她又停顿了一下。
“你们可以先从关键节点做起。比如移栽、开花、第一次采收,这几个时间点,我们派技术员过来,带设备现场直播。费用……我们可以承担一部分。”
陈志远松了口气,但没完全松。
“那采购价呢?草案里写的‘浮动区间’,能不能给个保底?”
“这个……”苏总监笑了,笑声很轻,“陈总,您也是做过商业的。品质达标,价格我们不会亏待。但保底,就意味着我们要承担市场波动的风险。这样,第一批,我们可以按区间上限的八折预付三成。后续根据实际品质和交付稳定性,再谈。”
拖拉机还在突突地响。
陈志远看着坡下翻开的、还冒着寒气的土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的边缘。
“苏总监,我们这片地,是全村人举手表决开出来的。”他声音有点干,“三十多户,家家都指着这个项目能成。您给的价,比市面是高,可这要求……我们得添设备,得改流程,还得专门拨人盯着那些影像记录。成本一摊,落到乡亲们手里,其实没多出多少。”
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掂量过。
电话那头没打断,安静听着。
“我不是跟您讨价还价。”陈志远吸了口气,“我是想说,咱们能不能……都退一步?您要的透明,我们尽全力给。我们要的,就是个踏实。您给个实在的、能让我们心里有数的价,我们保证,种出来的东西,对得起这个价。”
风刮过坡顶,卷起一股土腥味。
苏总监很久没说话。
久到陈志远以为信号断了。
“陈总。”她终于开口,语气里那层职业性的光滑好像裂开了一点缝,“您知道,为什么我们看了专题片,非要找你们吗?”
陈志远愣住。
“不是因为你们东西多好——说实话,样品检测报告,有几项只是刚达标。”苏总监顿了顿,“是因为那个镜头。那个老农蹲在地头,用手捻土,说‘地是活的,你糊弄它,它就糊弄你’。我们老板看了,说‘就他们了’。”
她声音低下来。
“餐饮这行,花样玩多了,客人腻。现在要的,就是这份‘真’。你们有这份心,我们才敢赌一把。这样——”
她似乎翻了翻什么。
“采购价,按区间中位数签固定合同,首批预付四成。但过程影像,必须按我们刚说的关键节点直播,设备我们出,你们出人配合。另外,我们要排他性条款:这片坡地出产的东西,只要品质达标,必须优先供应我们,不能同时供给其他同档次品牌。”
陈志远脑子飞快地转。
中位数,比上限八折高,比他的心理预期也高。预付四成,能解燃眉之急。排他性……有点捆手脚,但眼下,他们也没有第二个“绿野仙踪”。
“行。”他吐出这个字,手心有点汗,“但排他性能不能加个期限?比如……三年?”
“五年。”
“四年。”
苏总监在电话那头笑了,这次是真笑了。
“陈总,您挺会还价。四年就四年。合同电子版我今天发您,细节再敲。对了,我们技术员下周过来,看你们移栽第一批苗。没问题吧?”
“没问题。”
挂了电话,陈志远后背一层薄汗。
一抬头,看见张怀谷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,蹲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,正用树枝在地上划拉。
画的是坡地的等高线,还有几条歪歪扭扭的线,代表水渠。
“谈妥了?”张怀谷没抬头。
“嗯。”陈志远走过去,也蹲下,“预付四成,价还行。就是要直播,还得签四年排他。”
张怀谷手里的树枝停在一处陡坡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