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水不好上。”他说,“得两级泵。”
“能弄吗?”
“能。”张怀谷抬起头,脸上蹭了道泥印子,“就是费钱。泵,管子,还得搭个简易蓄水池。”
陈志远点头。
“该花的得花。怀谷哥,这片地怎么规划,你全权定。需要什么,拉单子给我。”
张怀谷“嗯”了一声,树枝又动起来,在等高线之间加了几个小方块。
“这里,这里,做种植区。陡的地方,种点护坡的草。水渠从这边绕,省力。”
他说得慢,但清晰。
陈志远看着那些线条,仿佛已经看到绿意沿着山坡铺开的样子。
王福贵是下午扛着铺盖卷来的。
他径直走到陈志远跟前,把铺盖往地上一放。
“志远,这片地,我来管。”
陈志远怔了怔。
“福贵叔,您试验田那边……”
“那边差不多了。”王福贵摆手,脸上是少见的郑重,“肥料的配比,我心里有数了。这片新地,正好用上。而且——”
他环顾了一圈光秃秃的坡地。
“这地瘦,得精细养。我守着,一步不离。”
陈志远喉咙有点堵。
他明白王福贵的意思。这片地是全村人的希望,也是赌注。交给一个最懂土地、最不惜力气的人,大家才放心。
“工钱……”陈志远刚开口,就被王福贵打断。
“工钱该咋算咋算。”王福贵弯腰,抓起一把刚翻开的土,在手里捏了捏,“但我有个条件——这片地用的肥,得按我的方子来。堆肥场那边,得优先供我这里。”
“行!”
答应的不是陈志远,是刚走过来的王翠兰。
她叉着腰,嗓门亮:“福贵兄弟,你要能把这片破地养肥了,我家那两亩菜地的肥,也全用你的方子!”
吴秋月也跟着点头。
王福贵没说话,只是把那把土小心地放回去,拍了拍手。
三天后,坡地的轮廓彻底变了。
石灰线划出的种植区整整齐齐,陡坡处打了木桩,准备种草固土。张怀谷带着两个人,正在坡腰位置挖蓄水池的坑。孙来顺的拖拉机停了,换成了小型旋耕机,在已经翻过的地里细细地打第二遍。
陈志远蹲在坡顶临时搭的窝棚边,啃着早上从家里带来的冷馒头。
窝棚是张怀谷用旧木板和防水布钉的,里头只能摆下一张窄床和一张小桌。桌上摊着合同终稿,还有苏总监刚发来的技术员到访日程。
林溪举着相机,在拍坡地上劳作的人。
镜头掠过王福贵佝偻着背检查土质的侧影,掠过张怀谷满手油污调试水泵的专注,掠过王翠兰和吴秋月蹲在地边扯闲话时,手里却不停掐算着什么的指头。
她放下相机,也蹲到陈志远旁边。
“远哥。”
“嗯?”
“咱们……”林溪看着远处村里星星点点的灯火,声音轻轻的,“好像真的在种一棵不一样的树。”
陈志远咀嚼的动作停了停。
他咽下嘴里干涩的馒头,没说话。
张怀谷从蓄水池那边走过来,手里提着个烧水的小铁壶。他蹲到窝棚边捡来的几块砖头搭的简易灶前,往里添了根柴。
火苗舔着壶底,噼啪响。
张怀谷盯着火,忽然“嗯”了一声。
很轻,但很肯定。
陈志远顺着林溪的目光看去。村里那些灯火,有些是这几年新装的太阳能路灯,有些还是老旧的黄灯泡。它们安静地亮着,和这片刚刚被惊醒的、呼吸着寒气的坡地,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。
手里的馒头还剩最后一口。
他塞进嘴里,慢慢嚼。
合同在桌上,被风吹起一角。技术员下周就到。水泵明天安装。第一批菜苗,还在育苗棚里,等着移栽。
路还长。
但土,已经破了。
窝棚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,只有眼前这一小堆火,暖烘烘地亮着,映着三张沾着土的脸。
远处,村子的灯火中,有一盏忽然灭了。
又过了几秒,另一盏,也灭了。
像是有人拉下了闸。
陈志远眯起眼。
不是全村停电,只是那片……好像是村委会附近?
张怀谷也抬起头,看向那边。
手里的柴,忘了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