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说,这生意,不能光看秤杆子。”
陈志远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响起来,有点干。
李建设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秤杆子准,是一回事。”陈志远继续说,“人心准不准,是另一回事。孙来顺那会儿,教咱们看人。”
李建设没说话,手指停住了。
过了几秒,他走回桌边,坐下。
“赵广源这个人。”他慢慢说,“秤杆子,他是准的。一分一厘,算得比谁都清。可人心……”
他摇摇头。
陈志远把那张被捏得发烫的名片放在桌上。
“见不见?”他问。
李建设盯着名片。
“见。”他说,“但不见他。”
“嗯?”
“他派个中间人来递话,咱们就去见他本人?”李建设笑了,笑容里没什么温度,“掉价。要谈,让他派个能拍板的人来。地方,咱们定。”
陈志远想了想。
“镇上老杨茶馆?清静。”
“行。”李建设点头,“你回话,就说明天下午三点。只谈条件,不吃饭,不喝酒。”
***
第二天中午,陈志远先去了趟荒坡。
王福贵蹲在地头,正盯着几个后生撒石灰线。石灰粉在风里飘,落在刚翻过的土垄上,白一道灰一道。
“福贵叔。”陈志远停下车。
王福贵抬起头,眯着眼:“咋?”
“下午我得去镇上谈点事。”陈志远说,“坡上您多盯着点。”
“知道。”王福贵拍拍手上的土,“你忙你的。这儿有我。”
他说完,又补了一句。
“是赵广源那边?”
陈志远愣了一下。
王福贵咧咧嘴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:“村里没不透风的墙。老韩那车进村,多少人瞅着呢。”
陈志远没否认。
“小心点。”王福贵站起来,“那姓赵的,我年轻时候打过交道。面上笑呵呵,底下脚绊子多。”
“嗯。”
陈志远应了一声,发动摩托车。
车开出去十几米,他从后视镜里看见王福贵还站在原地,佝偻的背影在太阳底下拉得老长。
***
下午两点五十,陈志远和李建设到了老杨茶馆。
雅间在茶馆最里头,窗户对着后巷。
陈志远把带来的文件夹放在桌上。
李建设坐下,从兜里摸出烟盒,抽出一支,没点。
“待会儿我少说话。”他说,“你主谈。我在边上听着。”
“好。”
陈志远深吸一口气。
三点整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门帘被掀开,先走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,穿着深蓝色 polo 衫,西裤笔挺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挂着笑。
他身后跟着个年轻些的,提着公文包。
“陈总,李支书。”男人伸出手,“我是广源公司的业务经理,姓周,周振华。赵总临时有个会,抽不开身。特意嘱咐我,一定要跟二位好好聊聊。”
握手。
四人落座。
“咱们直接点。”周振华开门见山,“赵总的意思,昨天韩叔应该带到了。他是真看好咱们云岭村这个项目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所以提了个想法。资源整合,做大蛋糕。我们广源有现成的销售渠道,超市、酒店、生鲜平台,都能对接。物流车队也是现成的,成本可以压到最低。”
他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“咱们合作,我们以渠道和部分资金入股,占个百分之三十。以后云岭村出来的货,优先走我们的渠道,我们包销。价格嘛,肯定比你们现在零敲碎打要高。而且——”
他拖了个长音。
“县里农质监那边,我们有人,能说上话。以后什么考察、抽检,都能帮着协调,省心。”
他说完了,端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。
雅间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后巷隐约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。
陈志远没急着开口。
他翻开文件夹,拿出一页,推到周振华面前。
“周经理。”他说,“这是联盟过去四个月的出货记录。蔬菜、山货,一共走了七种渠道,均价在这里。”
周振华扫了一眼,点头:“陈总做事仔细。”
“您刚才说,包销,价格比我们现在高。”陈志远问,“高多少?有没有个大概范围?”
“这个嘛……”周振华笑了笑,“得看具体品类,市场行情天天变。但放心,肯定让你们满意。”
“满意是个虚词。”陈志远声音平静,“合作要落地,得看实数。比如黄瓜,我们现在直供县城三家餐馆,地头价平均两块五一斤。走你们渠道,能到多少?两块八?三块?”
周振华脸上的笑容淡了点。
“陈总,账不能这么算。”他放下茶杯,“我们渠道走量大,虽然单价可能没那么高,但总量上去,总利润肯定高。而且我们还能帮你们开拓新市场,比如市里的高端超市,那里头价格空间就大了。”
“高端超市,有门槛吧?”陈志远问,“检测标准、包装规格、供货稳定性,都有要求。我们现在产能,够不够得上?”
“所以需要投入啊。”周振华两手一摊,“我们入股,就是投入。资金、技术、管理经验,都能支持你们升级。”
陈志远点点头。
他又抽出另一张纸。
“这是荒坡和‘绿野仙踪’的合同关键条款。”他说,“四年独家,价格按当年市场价中位数锁定,预付四成。如果我们跟贵公司合作,这份合同里的独家条款,会不会冲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