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振华显然没仔细研究过这份合同。
他接过纸,快速扫了几眼,递给身后的年轻人。年轻人低头细看。
“这个……应该可以协调。”周振华说,“具体可以谈,三方协议也行。”
陈志远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周经理,最后一个问题。”他抬起头,“风险,怎么共担?”
周振华一愣。
“风险?”
“对。”陈志远说,“农业靠天吃饭,旱了涝了,虫病害了,产量质量都可能出问题。如果货出不来,或者品质不达标,渠道那边,谁去解释?损失,谁承担?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还有,如果合作之后,市场行情下跌,你们承诺的‘满意价格’做不到,怎么办?是我们自己咽下去,还是你们能保底?”
周振华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。
他往后靠进椅背,手指在桌沿上点了点。
“陈总。”他语气沉下来,“合作讲的是互信,是长远。还没开始,就先算损失,是不是有点……”
“不算清楚,不敢合作。”陈志远接得很快,“我们小家小业,赔不起。”
李建设这时轻轻咳了一声。
他放下茶杯,终于开口。
“周经理。”他声音慢,但稳,“志远问的,也是我们全村人最惦记的。你们条件听着是好,可这好,是写在合同里,还是就嘴上说说?”
周振华沉默了几秒。
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年轻人。年轻人微微摇头。
“李支书。”周振华重新挂起笑容,但没那么自然了,“合同当然可以写。但有些东西,写了反而生分。赵总在县里这么多年,信誉就是招牌。”
“空口无凭。”李建设说,“我们乡下人,认白纸黑字。”
谈判僵住了。
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,没人去添。
后巷的吆喝声远了。
周振华忽然笑了笑,站起身。
“这样。”他说,“二位的意思,我明白了。我回去跟赵总详细汇报一下。你们的要求,我们也再研究研究。”
他伸出手。
陈志远站起来,握了一下。
“陈总。”周振华看着他,眼神有点深,“年轻人有冲劲,是好事。但也得看清现实。单打独斗,路走不宽。赵总是真心想拉你们一把。”
陈志远没接话。
他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,喝了一口。
茶涩,带着陈味。
“路宽不宽。”他放下杯子,说,“得看是走在哪儿。我们的根在云岭,路,就得从云岭往外修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修得太急,容易塌。”
周振华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。
他没再说什么,点点头,带着年轻人转身走了。
门帘落下,晃了几下。
雅间里又只剩他们两人。
李建设摸出火柴,“嚓”一声点着那支一直没抽的烟。
“你刚才那几个问题。”他吸了一口烟,慢慢吐出来,“问得狠。”
陈志远坐下,觉得后背有点汗湿。
“不问清楚,后患无穷。”他说,“渠道、价格、风险,他们一个实打实的数都给不出来。就是想用空头支票,换咱们的股份和独家权。”
李建设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赵广源不会罢休。”他说,“谈不成,他得来硬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陈志远收拾起桌上的文件。
手指碰到那份荒坡合同时,他停了一下。
合同第一页,甲方“绿野仙踪”的印章鲜红清晰。旁边,是他自己的签名和指印。
四成预付款,昨天已经到账了。
八万块。
这钱现在就在联盟的账上,柴有根盯着,一分还没动。
可它像块烧红的炭,烫手。
“回去吧。”李建设掐灭烟,“坡上还一堆事。”
两人走出茶馆。
下午的阳光斜射过来,把老街照得一半明一半暗。
陈志远发动摩托车。
李建设坐在后座,手扶着车架。
车开出去一段,拐上去村里的水泥路。路两边是稻田,刚插完秧,水汪汪一片绿。
“志远。”李建设忽然在后头说。
“嗯?”
“你刚才说,路要从云岭往外修。”他声音混在风里,有点飘,“这话对。可修路,光有决心不够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得有钱,有料,还得防着有人挖你路基。”
陈志远握紧车把。
前面,云岭村的轮廓已经在山坳里露出来。老槐树的树冠远远就能看见,墨绿一团。
村子上空,飘着几缕炊烟。
细细的,直的。
慢慢散在风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