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巧珍捏着那个红信封,手抖得厉害。
指关节粗大的手,青筋凸起。她捏了又捏,信封窸窣响。
半天,没打开。
“奶奶,您数数。”陈志远说。
周巧珍摇摇头。
她把信封按在胸口,按得很紧。然后走到堂屋那张褪色的毛主席像下面,摸出一个铁皮盒子。
打开。里面有些零碎票子,几张旧粮票。
她把红信封放进去,盖上盖子。
手还在抖。
“志远。”她声音很轻。
“哎。”
“这钱……真是我那篮子换的?”
“真是。”
“人家不嫌?”
“不嫌。都说编得好,有山里的味道。”
老人转过身,看着他。眼睛浑浊,但此刻亮晶晶的。
她张了张嘴,又咽了回去。最后点点头,走到墙边,拿起新削的竹篾。
手指摸上去,粗糙的触感让她平静了些。
“我再编几个。”她说,“花样……再想想。”
陈志远嗯了一声,走了。
院门外的土路上站了会儿。里面竹篾摩擦的沙沙声,比平时快了些。
像雨打在叶子上。
***
王翠兰下午来借簸箕,一眼瞅见院里晾着的新竹篾。
青亮,劈得又细又匀。
“哟,周婶,这是要干大活啊?”她嗓门大。
周巧珍笑了笑,手里不停。
王翠兰凑近看那些半成品篮子。花纹不一样了。有山的轮廓,有云的卷边。
“这能卖钱?”
周巧珍手顿了顿。
“卖了几个。”声音轻,“林溪那闺女拍的,网上有人要。”
“多少钱一个?”
“……三十五。”
王翠兰眼睛瞪大。
“三十五?”她重复一遍,掰手指头算,“竹子后山就有,篾子自己劈……十二个就是……”
她算不清,但知道不少。
站了一会儿,王翠兰没借簸箕,转身走了。
脚步急。
隔天,吴秋月端着一碗豆瓣酱,敲开林溪家的门。
酱是红褐色的,油亮亮。盖子一掀,咸鲜香辣直冲鼻子。
“溪啊,尝尝婶子这酱。”吴秋月把碗往前递,“老方子,晒足了三个伏天。”
林溪正在剪视频,赶紧接过。
“谢谢婶儿!闻着就香。”
吴秋月没走,在屋里转了转,眼睛瞟向桌上的相机。
“你那视频……就是拍拍日常?”
“嗯,拍咱们村干活、吃饭、唠嗑,啥都拍。”
“那……”吴秋月搓搓手,指指那碗酱,“这能拍不?”
林溪愣了一下,笑了。
“能啊!太能了!婶儿,您这酱怎么做的?”
吴秋月话匣子打开了。
从选豆子泡发,到拌料装坛,再到日晒夜露每天搅动。说到最后,她压低声音:
“不瞒你说,溪,这方子是我姥姥传下来的。早些年,村里谁家办红白事,都来我家舀一碗。后来……都买外面的了,嫌麻烦。”
语气唏嘘,但眼睛亮着。
“你要是拍了,有人想看这酱咋做,我教!要是有人想买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林溪心里一动。
她放下酱碗,打开电脑,点开一个文件夹。
“婶儿,您看。”林溪把屏幕转过去,“我想做个‘云岭手作’小栏目,不图卖多少,就拍拍咱们村还有手艺的老人。编篮子的,做酱的,纳鞋底的……拍他们怎么做,也拍他们为啥做。”
屏幕上打了几行字:“手艺·记忆·温度”。
吴秋月识字不多,但看得懂。
她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“这好。”她终于说,“这比光卖东西好。”
顿了顿,又问:“那……拍我,行吗?”
“行!”林溪用力点头,“咱第一个就拍您这酱!”
***
许青林是第三天傍晚找来的。
林溪正在村口老槐树下调试补光灯。夕阳西下,光线柔和。
许青林在不远处站了会儿。
他穿着洗旧的polo衫,袖子挽到胳膊肘。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。
林溪瞥见他,招手。
“青林哥!帮个忙,把这灯举高点儿。”
许青林走过来,接过灯杆。他没问干嘛用,照着林溪指的方向举着。手臂僵。
镜头里,槐树枝叶在暖光下轮廓清晰。
“好了!”林溪拍完一段,“谢谢啊哥。”
许青林没松手,还举着灯。
“林溪。”他开口,声音干。
“嗯?”
“那个……”他舔舔嘴唇,眼睛看向别处,“拍视频,难学吗?”
林溪转过头,认真看他。
许青林被她看得不自在,补了一句:“我就随便问问。看你们整天摆弄这个,好像……挺有意思。”
“想学?”林溪直接问。
许青林噎住了。
脸上闪过很多表情:犹豫,窘迫,一丝不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