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城里……我以前在厂里,也管过宣传栏。”他语速加快,像在说服自己,“拍照,写通知,也算沾点边。现在回来,地里的活我插不上手,志远他们搞的那些,我也……不太懂。”
他停住,深吸口气。
“但拍东西,我看你拍,好像就是找角度,按开关。”声音低下去,“这活儿,我能不能干?”
林溪没立刻回答。
她接过补光灯,关掉。
四周暗下来,只剩夕阳余晖。
“青林哥。”林溪说,“拍视频不难。找角度,按开关,谁都能学会。”
许青林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但是,”林溪话锋一转,“难的是,你想拍什么?为什么拍?”
她指了指老槐树:“比如这棵树。你可以拍它长得高,叶子密。也可以拍树下的石凳磨得光亮,拍树根把青砖顶裂了缝。”
“不同的拍法,讲的是不同的故事。”
许青林愣住。
他顺着林溪的手指看向槐树。看了几十年,从没想过这么多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“我不知道想拍啥。”
“那就先看。”林溪笑了,“拿着手机,到处看。看到让你停下来的东西,就拍。拍坏了删,拍好了留着。”
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旧手机,屏幕有裂痕。
“这个你先拿着练手。”她把手机塞给许青林,“不用急着还。”
许青林接过手机,沉甸甸的。
他握紧,又松开。手指在裂痕上摩挲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,声音轻。
“客气啥。”林溪背起包,“过两天我要拍秋月婶做酱,你要是有空,来帮忙打个灯?顺便看看我怎么拍。”
许青林用力点头。
“有空!”
林溪摆摆手,走了。许青林还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手里的旧手机。
夕阳把他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老槐树干上,微微发颤。
***
李建设坐在村委会办公室的窗前。
窗外天色渐暗,零星灯火亮起。他手里拿着那本旧笔记本,牛皮封面磨得发毛。
翻到中间一页。
纸已经泛黄,脆得厉害。上面用铅笔画着模糊的线条和方块:“后山引水渠设想”、“村东晒场扩建”。
都是他二十多年前写写画画的。
没一样实现。
他拿起桌上的铅笔,笔尖悬在纸上。
停了很久。
然后,在那些旧线条旁边,很轻地,画了一个小圆圈。圈里点了几个点,像刚冒头的芽。
又画了一个篮子,线条简单。
再画了个坛子,旁边写了个“酱”字。
笔迹很新,和旧痕迹叠在一起。
他看了会儿,合上本子。
手指在封面上敲了敲,一下,两下。
门被推开,陈志远走了进来,带着一身晚风。
“李叔。”陈志远拉过凳子坐下,“荒坡那边苗情稳定。章程草案柴会计修改第二稿了。还有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周奶奶又接了五个篮子订单。吴秋月婶子找林溪拍做酱视频,许青林……在跟林溪学拍东西。”
李建设听着,没打断。
等陈志远说完,他嗯了一声,把笔记本往前推了推。
“看看。”
陈志远打开,翻到最新那页。看到那些新画的圆圈、篮子、坛子,愣住了。
他抬头看李建设。
老人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角皱纹舒展了些。
“志远啊。”李建设开口,声音缓慢,“咱这村子,好像……有点活泛气了。”
陈志远等着下文。
“不是闹腾。”李建设补充,手指在空中虚虚一点,“是那种,往下扎根、往上冒芽的活泛。”
他看向窗外。
夜色浓了,但村里灯火比往年这时候,似乎多了几盏。
零零星星,亮得扎实。
“以前我也画过不少。”李建设收回目光,拍拍笔记本,“画的时候,总觉得差口气。不是差钱,是差……人心里那点信。”
“觉得这事能成,愿意跟着往前挪一步的信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现在好像有了。不多,就一点点。”
陈志远攥紧了笔记本的边缘。纸页粗糙,硌着指腹。
他没说话。
李建设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他。
“这芽冒出来了,就得护着。”老人声音很轻,却沉,“风雨还在后头。赵广源没动静,不是算了,是在憋别的招。县里把咱当案例看,是机会,也是担子。”
“你得心里有数。”
陈志远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李建设转过身,看着他。昏黄灯光下,老人眼睛深邃,像两口老井。
“知道就行。”他说,“回去吧。明天……该干啥干啥。”
陈志远起身,把笔记本轻轻放回桌上。
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李建设又坐回了窗前,背影佝偻,却挺直。窗外,更深的夜色漫上来,但那些灯火,依然亮着。
一盏,两盏,三盏。
像散落在黑土地里的星。
他关上门,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屋里,李建设重新翻开笔记本,看着那页新旧交织的涂鸦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,在页脚空白处,用铅笔很轻地,写了两个字。
“新芽。”
笔尖顿住,留下一个浓黑的小点。
像种子,刚摁进土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