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翠兰正在摘豆角,看见人来,嗓门立刻大了:“领导看看,我这豆角,没打药!”
刘副县长弯腰看了看。
“长得好。”
“那可不!”王翠兰得意,“我伺候它们比伺候儿子还上心。”
陈志远忍不住笑了。
最后去了周巧珍编篮子的老屋。
周巧珍没想到这么多人来,有点慌。手里编了一半的篮子放下也不是,拿着也不是。
刘副县长弯腰看了看她手边的半成品。
“老人家,您这手艺跟谁学的?”
“我娘。”周巧珍声音轻,“我娘跟她娘学的。”
“编一个卖多少钱?”
“二十六。”
“有人买吗?”
“有。”周巧珍点头,“前阵子来了个城里姑娘,订了五个。说送人。”
“好。”刘副县长直起身,“手艺好,就该传下去,也该变成钱。”
周巧珍笑了,皱纹堆在一起。
回到村委会,已是下午四点多。
日头偏西,院子里有了树荫。
刘副县长站在老槐树下,喝了口水。
“李书记,陈总,”他开口,“今天看了,听了,感触挺深。你们这个路子,确实有点意思。不是等靠要,是自己折腾,自己找路。尤其是手作小组,荒坡开发,都是基于本地资源、人情的创新。这种内生动力,很难得。”
李建设和陈志远都听着。
“不过,”刘副县长话锋一转,“有个问题,我想问问。”
他看向李建设。
“你们现在开发的这片荒坡,产权清晰吗?还有没有历史遗留问题?”
李建设顿了一下。
很短的一下。
“这片坡,是村集体的荒地。”他说,“当年包产到户没分下去,一直荒着。产权清晰。”
“那其他的呢?”刘副县长问得随意,“我进村时,看到村后头还有一片更大的荒山,好像也没开发。那片地,是什么情况?”
李建设沉默了。
陈志远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看向李建设。老书记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嘴角抿得很紧。
“那片山……”李建设开口,声音有点沉,“情况复杂。早些年,有过纠纷。后来搁置了,一直荒到现在。”
“纠纷?”刘副县长追问,“哪方面的?”
“产权不清。”李建设说,“涉及几户老村民,还有……陈年旧账。扯不清,索性不动了。”
刘副县长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深问。
他看看表。
“时间不早了,今天就看到这儿。”他伸出手,跟李建设握了握,“你们做得不错。继续探索,有问题、有困难,可以反映。”
又跟陈志远握了握手。
“年轻人,有想法,肯扎根,不容易。坚持下去。”
“谢谢刘县长。”
送领导上车。
两辆黑轿车调头,驶出村口,消失在尘土里。
村委会门口,剩下李建设、陈志远、秦向阳,还有几个村干部。
王翠兰也来了,站在屋檐下。
“走了?”她问。
“走了。”陈志远说。
“咋样?说啥了?”
“说咱们不错。”陈志远顿了顿,“也问了村后那片荒山。”
王翠兰脸色变了变。
“问那干啥?”
没人回答。
秦向阳合上笔记本,走过来。
“李书记,陈总,我也得回去了。今天刘县长看得还算满意,后续可能还会有材料报送的要求,我提前打个招呼。”
“辛苦了,小秦。”
秦向阳点点头,骑上电动车走了。
院子里静下来。
夕阳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李建设站了会儿,转身往槐树下走。
“志远,”他叫了一声,“过来。”
陈志远跟过去。
两人站在槐树巨大的树冠下。树叶密密匝匝,漏下些碎光。
李建设摸出烟,点了一根。抽了一口,吐出烟雾。
他抬起手,指向村后。
越过现在这片荒坡,更远处,是一片连绵的、光秃秃的山梁。在暮色里,泛着灰黄。
“看见没?”李建设声音很低,“那一片。”
陈志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。
“比咱们现在开的坡地,麻烦得多。”李建设吸了口烟,“土更薄,石头更多。但这都不是最麻烦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麻烦的是地底下的东西。”
陈志远转头看他。
“地底下?”
“嗯。”李建设弹了弹烟灰,“二十多年前,村里想组织人把那片山开了,种果树。动员会开了,家伙什准备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就没然后了。”李建设看着远处,“有几户人家,死活不同意。说那山是祖上传下来的,有地契。村集体也拿出早年划界的文件,说是公山。两边吵,吵到镇上,吵到县里。最后……不了了之。”
“那几户人家,现在还在村里?”
“在。”李建设把烟头扔地上,用脚碾灭,“其中一户,姓赵。”
陈志远瞳孔一缩。
“赵广源他们家?”
李建设没直接回答。
他转过身,背对着那片荒山,面向村庄。炊烟正从各家屋顶袅袅升起。
“广源他爹,当年是吵得最凶的一个。”老书记声音平静,却像藏着石头,“他说那山是他太爷爷那辈开出来的,有老地契为证。后来闹运动,地契烧了,但理还在。”
“那……到底是谁的?”
“说不清。”李建设摇头,“年成太久,经手的人都不在了。文件有文件的说法,老人有老人的记忆。扯到最后,就是一笔糊涂账。”
他叹了口气。
“所以那片山,就一直荒着。谁也不敢动,一动就得翻旧账。”
陈志远看着暮色中那片灰黄的山影。
它静静地伏在那里,像一头沉睡的兽。
“刘县长今天突然问起这个,”李建设缓缓说,“不知道是随口一提,还是……听到了什么风声。”
风起了。
槐树叶哗哗作响。
陈志远忽然觉得,那本蓝皮收据的重量,好像又沉了一些。
不只压在手上。
还压在了那片荒山的影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