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志远手指紧了紧。
“测绘队?”
“嗯。”孙来顺点头,腰上钥匙串叮当响,“镇上老刘家儿子亲口说的,赵广源前阵子托人问,勘测山地要多少钱、多长时间。”
他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。
“特别强调了要测‘产权边界清晰度’。”
陈志远后背有点凉。
孙来顺搓搓手:“陈总,赵广源那人我了解,无利不起早。他忽然对测绘感兴趣,肯定有打算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客气啥。”孙来顺笑了笑,“往后村里有啥运输活儿,您多关照。”
小货车突突开走了。
陈志远站在原地,没动。阳光明晃晃的,晒得头皮发烫。他转身往李建设家走,脚步越来越快。
院门虚掩着。
李建设坐在堂屋小板凳上,面前搪瓷盆里泡着几件旧衣裳。他挽着袖子,手在水里慢慢搓。
“来了?”
“孙来顺刚报信。”陈志远在门槛上坐下,“赵广源在打听测绘队,要测产权边界。”
李建设搓衣服的手停了。
水珠从指缝滴回盆里。
他捞起衣服,拧干,搭在竹竿上。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上。
“动作真快。”
“刘县长前脚走,他后脚就动。”陈志远摸出烟,递过去一根,“太近了。”
李建设接了烟,夹在耳朵上。
“那片山,往西走,翻过两个坡,看见一片全是石头、长不了几棵树的荒地,就是。”他声音很平,“早年是几户族产,没分清。赵广源他爹赵老栓,是其中一户。”
“地契呢?”
“烧了。”李建设端起盆,把脏水泼到排水沟里,“六几年闹运动,他自己烧的。怕惹祸。”
陈志远愣住。
“烧了怎么证明?”
“证明不了。”李建设在门槛另一头坐下,“所以是糊涂账。文件说公山,老人说有私契。吵到后来,赵老栓撂下狠话,说既然说不清,那就谁都别动,让它荒着。”
晨雾散了。远处有拖拉机突突声。
“再后来?”
“赵老栓临死前,把赵广源叫到床前,说了什么没人知道。”李建设摸出火柴,点上烟,“赵广源办完丧事没多久,就离开了云岭。走的时候,连头都没回。”
烟雾在晨光里缓缓升起。
“所以那片山,在他心里从来没过去。”
陈志远攥紧了手里的烟。烟纸皱了。
“现在咱们动了荒坡,刘县长又问起那片更大的荒山。”李建设吸了口烟,“不是巧合。”
“他听到风声了。”
“鼻子灵得很。”老书记眯起眼睛,“咱们这边刚有点起色,他那边肯定盯着。”
陈志远心里一沉。
“如果他真对那片山有想法……”
“麻烦就大了。”李建设把烟头扔地上,用脚碾灭,“不光他一个人。当年那几户的后人,现在散在各地。平时不显山不露水,可一旦听说山要动,保不齐都会跳出来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树大分枝,人大分家。可根还连着。”
陈志远也站起来。腿有点麻。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先别动。”李建设看着他,“荒坡按计划走。那片更大的山,暂时别提。看看风向。”
“可如果他先动手呢?”
李建设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就得碰一碰了。”
他说得平静。陈志远听出了里头的分量。
两人走出院子。王翠兰从隔壁出来,拎着菜篮子,扬了扬手。
“李书记,陈总,早啊!”
“早。”
王翠兰压低声音:“陈总,周婶又编了五个篮子,花样比上次还好。让林溪再拍拍照?”
“好。”
她拎着篮子走了,脚步轻快。
陈志远看着她背影,心里那沉甸甸的感觉更重了。手作小组刚上正轨,荒坡技术员马上要来,食堂订单等着交货——现在又冒出这片扯不清的荒山。
每一件都压着。
李建设拍了拍他肩膀。
“别想太多。饭一口一口吃。”
“嗯。”
话是这么说。陈志远知道,对手不会等你准备好。
他往村委会走。路上碰见柴有根,腋下夹着黑色人造革皮包,正低头看一张票据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“柴会计。”
柴有根抬起头,推了推老花镜。
“陈总。”他把票据小心夹进笔记本里,“手作小组昨天收了三笔款,一共二百七十五块。这钱是入公账,还是……”
“先入小组临时账。”陈志远说,“月底统一结算,再走公账流程。”
“那票据……”
“让王婶帮忙记着,回头补。”
柴有根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咽了回去。他点点头,夹紧皮包往前走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“陈总。”
“嗯?”
“账目的事,得抓紧。”柴有根声音很轻,但很认真,“越往后,越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柴有根走了。陈志远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个刻板的老会计,有时候比谁都清醒。
乱。
他现在就怕这个字。
回到村委会,林溪已经在了。她趴在桌子上,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,手指在触摸板上飞快滑动。
“志远哥,你来看!”
陈志远走过去。屏幕上是刚剪好的短视频,周巧珍坐在院子里编篮子,手指灵活翻飞。阳光照在她银白头发上。
“这是昨晚剪的。”林溪眼睛亮晶晶的,“我想着,不光拍成品,也拍过程。周奶奶编篮子的样子,特别踏实。”
陈志远看着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