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巧珍的手粗糙,布满皱纹,可动作稳当极了。一挑一压,一穿一绕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专注。
“挺好的。”
“我想今天发出去。”林溪转过头,“标题就叫‘七十三岁的手,还能编出日子’。”
“发吧。”
林溪高兴地应了一声。陈志远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,伸向天空。
那片荒山的影子,好像就压在枝头。
他掏出手机,想给张怀谷打电话。还没拨出去,手机先响了。
是个陌生号码。
他接起来。
“喂?”
“陈志远陈总吗?”那头是个男人声音,四十多岁,语气客气但公事公办,“我是县自然资源局规划科的,姓王。关于你们村后山那片荒地,我们需要补充材料,想跟你约时间当面了解。”
陈志远手指一紧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越快越好。明天上午九点,我们到村里。麻烦准备历史文件和使用情况说明。”
“……好的。”
电话挂了。
陈志远放下手机,手心有点汗。
自然资源局。规划科。
刘县长前脚走,他们后脚就来。
这风向变得太快了。
林溪从屋里出来,拿着手机,脸上带着兴奋:“志远哥,视频刚发出去,就有好几个人问怎么买周奶奶的篮子!还有问能不能定制的!”
“好事。”
“那我现在去周奶奶家,跟她说一声!”林溪蹦跳着跑了。
陈志远看着她背影,又看看手机。屏幕上还亮着,张怀谷的名字。
他按下拨号键。
电话响了三声,接了。
“怀谷哥,堆肥场那边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张怀谷声音闷闷的,背景有铲子摩擦声,“第二坑快好了。湿度还得控。”
“技术员什么时候到?”
“明天上午。”
“好。”陈志远顿了顿,“怀谷哥,这两天……多留意点周围。有什么不对劲的,马上告诉我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出事了?”
“没。”陈志远说,“就是小心点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挂了电话,陈志远走回屋里。他在桌子前坐下,打开那个蓝皮收据本。最新一页还是空白的。
他拿起笔,写下日期。
然后停住了。
项目名称写什么?支出事由写什么?
他忽然发现,有些东西根本写不进这本子里。
比如那片荒山的影子。
比如赵广源打听测绘队。
比如李建设那句“碰一碰”。
这些,都是账。
可都是没法记的账。
他合上收据本,手指在封皮上摩挲。硬壳的,有点粗糙。
窗外,老槐树的影子斜斜拉进来,落在他手上。
凉飕飕的。
他抬起头,看向西边。那边是山的方向,层层叠叠,看不真切。但他知道,在那片山的更深处,还有一片更大的荒山。
沉默着,等待着。
等着有人去翻旧账。
陈志远把收据本塞回内兜,站起来。他得去找李建设,把自然资源局的消息告诉他。
脚步刚迈出去,手机又响了。
还是那个王科长。
“陈总,不好意思,刚忘了说。”那头声音依旧客气,“明天我们过来的时候,可能还会了解一下你们荒坡项目的用地手续。听说你们跟‘绿野仙踪’签了合同?”
陈志远后背绷紧了。
“是签了。”
“那正好,相关文件也准备一下。”王科长顿了顿,“另外,如果方便的话,把赵广源赵老板的联系方式也给我一个。关于那片荒山的历史情况,我们想多方了解一下。”
陈志远喉咙发干。
“……好。”
电话又挂了。
他站在屋子中央,没动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。
赵广源的联系方式。
多方了解。
他慢慢走到窗边,看向西边那片山影。在烈日下,山影微微晃动,像一头睡醒的兽,慢慢睁开了眼。
陈志远攥紧了拳头。
指甲掐进掌心。
有点疼。
但这疼让他清醒了点。
他深吸一口气,推门出去。得赶紧找李建设——风向不只变了,还带着旋儿。
路走到一半,他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。
“陈总,听说自然资源局要找你了?需要帮忙沟通的话,随时找我。赵广源。”
陈志远盯着屏幕。
阳光刺眼。
他手指悬在键盘上,停了很久,最终没回。他把手机塞回口袋,加快脚步。
老槐树的影子在石子路上拉得很长。
像一道裂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