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测绘队进山了。”
孙来顺腰上的钥匙串叮当响,嗓门压得低。
陈志远刚跨进李建设家院子,脚步骤停。
李建设蹲在墙角,正锉一把锄头。锉刀声停了,他抬起头。
“啥时候?”
“刚得信儿,两辆车,六七号人,带三角架。”孙来顺咽唾沫,“从西边山口上去的,不到半小时。”
陈志远脑子里嗡一声。
李建设慢慢站起来,拍裤腿上的灰。他没说话,走到水缸边舀水冲手。水珠溅在青石板上。
“这么快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陈志远攥着手机,屏幕亮着。赵广源那条“需要帮忙沟通随时找我”的短信,像根刺。
“他短信里还说帮忙,转头就派人上山。”
李建设挂好瓢:“测哪儿?”
“眼下在外围转悠,没往争议地块靠。”孙来顺说,“但旗子插了好几处。”
院子里静了。
远处狗叫一声接一声。陈志远盯着地上水渍。自然资源局明天才来,赵广源今天就动了。抢时间?
“他这是要拿测绘报告当筹码?”
李建设没答。他走到竹椅边坐下,摸烟袋。烟丝塞进铜烟锅,擦火柴,三根才着。他深深吸一口。
“测绘报告,白纸黑字。”他吐烟,“比嘴皮子硬气。”
陈志远心里一沉。
孙来顺搓手:“咱也找人测?”
“测个屁。”李建设磕烟灰,“咱测了算数?赵广源找的是县里有资质的队伍。咱找谁?土师傅画草图,人家认?”
这话噎人。
钱是一方面,关键是时间。去县里找,排队谈价安排日程,没三五天下不来。三五天,够赵广源拿齐数据了。
“干看着?”孙来顺急。
李建设眯眼:“先看他测哪儿。要只在外围吓唬人,咱不动。要真往里伸脚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陈志远懂。真伸脚,就得拦。可凭什么拦?人家手续齐全,正规作业。
院门外脚步声乱。
王翠兰风风火火闯进来,围裙没解:“建设叔!山上来了帮人,扛机器测地!村里传开了!”
她身后跟着吴秋月几个妇女,都探头。
“赵广源派的?”王翠兰嗓门大,“他还有脸回来抢山?”
李建设摆手:“嚷嚷啥。进来说。”
女人挤进院子,顿时逼仄。吴秋月小声:“我家那口子说,看见他们在半山腰插旗子。会不会……把咱家自留地划进去?”
“我家也是!”另一个妇女接话,“我公公在世时说,西坡有片栗子树,是太爷爷种的。地契没了,可老人都知道!”
“赵广源他爹当年就为那山闹过,现在儿子又来?”
“这不是欺负人吗!”
七嘴八舌。
陈志远听着,火往上冒。他原以为荒山纠纷只是赵广源和旧账问题。现在看,山底下埋着几十户人家“祖产”念想。
赵广源这招狠。
他不是跟陈志远一个人斗,是要把整个村子拖进浑水。只要有人计较“我家那块”,人心就散。到时候,别说荒坡项目,合作社都能扯散架。
“都静一静。”李建设提高声音。
院子静了。
他扫一圈:“山是集体的,早几十年定性。什么你家我家,老黄历。现在吵,没用。”
王翠兰不服:“赵广源凭啥能测?他测了,万一拿出证据说山有他家的份,咱咋办?”
“他拿不出地契。”李建设说,“地契烧了,死数。”
“他要是有别的凭据呢?”吴秋月嘀咕,“他爹当年不是留了分家文书?我婆婆提过一嘴……”
李建设脸色沉了沉。
陈志远心里咯噔。分家文书?哪怕不是正规地契,也可能成主张权益的旁证。
赵广源敢这么大张旗鼓,手里不止一张牌。
“先别自己吓自己。”李建设站起来,“孙来顺,你再跑一趟,盯着点,看他们测哪儿、测多久。翠兰,秋月,你们回去跟家里人说,别瞎起哄。山是集体的,跑不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陈志远:“志远,跟我进屋。”
两人进堂屋。
门关上,外头嘈杂隔开一层。李建设走到八仙桌边,拉开抽屉,翻出旧牛皮纸袋。袋子边缘磨毛了,他小心抽出几张泛黄的纸。
“看看这个。”
陈志远接过来。纸脆,墨迹褪成淡褐色。手写分家协议,落款1962年。里头提“西坡林地”“栗树沟”,分割方式含糊,“兄长得东,弟得西”。
署名赵老栓,和另一个名字。
“赵广源他爹和大伯的分家书。”李建设声音低,“当年闹得凶,没公证,家里老人主持写的。地契烧了,这东西……理论上不能当产权证明。”
陈志远盯那句“弟得西”。西坡,正是争议最大的荒山。
“赵广源有复印件?”
李建设摇头:“原件就这一份,我收着。他爹临死前托我的,说怕后人再吵。赵广源不知道有这东西。”
陈志远松口气。
但李建设下一句让他心又提起来:“可他爹当年留了话,‘地是赵家的,理不能丢’。赵广源这些年在外头混,说不定……打听到别的门路。”
“什么门路?”
“证人。”李建设吐两个字,“当年主持分家的老人,还有一两个在世,住邻县养老院。赵广源要真下功夫,找过去,录口供,再找个律师包装……”
陈志远懂了。
法律讲证据链。地契没了,但有分家文书,有亲属关系证明,有长期事实占有的主张,再加测绘报告定边界——这几样凑一起,足够在自然资源局掀风浪。
赵广源要打有准备的法理仗。
“明天王科长来,”陈志远嗓子发干,“如果赵广源抢先递材料……”
“咱就被动。”李建设把文书收好,放回抽屉,“所以,不能干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