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您说怎么办?”
李建设走到窗边,看外头树影。半晌回头:“他测他的,咱干咱的。荒坡那边,进度不能停。只要咱的苗种下去,活下来,那就是既成事实。到时候,就算他扯出花来,也得先问问地里的庄稼答不答应。”
陈志远一愣。
这思路糙,但好像……有点道理。
“可他真拿报告要求停工呢?”
“那就让他来。”李建设眼神沉静,“看他有没有胆,当着全村人的面,把长好的苗铲了。”
话到这儿,外头孙来顺喊:“建设叔!志远!那帮人下山了!”
两人快步出去。
孙来顺喘气:“没测争议地块,就在外围转,插了十几面旗子。领头的跟村里人搭话,说受委托做‘山区资源普查’,为以后‘合理开发’打基础。”
“屁的普查。”王翠兰啐一口,“探路的!”
“人呢?”
“开车走了,说明天还来。”
明天。
和自然资源局同一天。
陈志远和李建设对视一眼。赵广源算好了日子,要把戏唱足。
围观人群渐散,议论没停。陈志远听见有人说“赵广源这回动真格”,也有人说“咱是不是该去镇上问问这山咋说”。
人心浮动。
他吸口气,对李建设说:“我去荒坡看看。”
“去吧。”李建设点头,“跟怀谷说,该干啥干啥,天塌不下来。”
陈志远转身走。
夕阳西斜,影子拉长。路过老槐树,树下蹲几个老人,正抽烟议论。见他过来,声音低了,眼神跟着。
眼神里有担忧,试探,还有点疏离。
陈志远没停,径直往后山。
荒坡上,张怀谷在调试滴灌阀门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头,脸上沾泥点子。
“听说山下闹哄哄。”他闷声。
“嗯,测绘队来了。赵广源派的。”
张怀谷手里扳手顿了顿,又继续拧。阀门“滋滋”响,水流渗进黑色软管。
“他测他的。”张怀谷说。
陈志远抬眼。
张怀谷放下扳手,摸烟,点一根。他蹲在土坎上,闷头抽半支,忽然开口:“他那套,是快。但山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
烟雾在夕阳里散开。
“他测他的,咱种咱的。”张怀谷弹烟灰,声音不高,硬邦邦,“有种,他开着挖掘机来碾我的苗。”
陈志远心里乱麻,被这话劈开一道口子。
他盯张怀谷。这平时话最少最闷的人,此刻蹲土坎上,背微佝,像长进地里的石头。他身后是新翻的坡地,滴灌管整齐排列,夕阳下泛暗光。
苗还没种,但地备好了。
水通了。
人在这儿了。
陈志远扔树枝,站起来:“苗什么时候下地?”
“后天。”张怀谷说,“基质土拌好了,苗盘备好。天气没问题,一天种完。”
“好。”陈志远点头,“那就后天种。不管谁来问,就说按合同办事,‘绿野仙踪’专属种植区,工期耽误不起。”
张怀谷“嗯”一声。
远处收工吆喝声,王福贵带几个村民从坡下上来。看见陈志远,王福贵招手:“陈总!听说赵广源又作妖?”
“没事。”陈志远扬声,“咱干咱的。”
“对喽!”王福贵咧嘴笑,“管他测不测,地是咱在种,苗是咱在养。他还能把山搬走不成?”
这话引来哄笑。
气氛松快些。
陈志远看这群人——张怀谷、王福贵,还有那几个皮肤黝黑的村民。他们脸上有汗,手上有泥,眼里没太多算计,只有对脚下地的专注。
也许李建设说得对。
也许张怀谷说得更对。
法理争夺是赵广源的战场,但土地生长是他们的战场。只要苗种下,根扎稳,这仗就没输。
下山时,天擦黑。
陈志远走到村口,看见李建设站在老槐树下,跟一个生面孔说话。那人穿夹克,拿笔记本,像干部。
他走近,听见李建设说:“……情况就这样。明天一定配合。”
那人点头:“行,明天见。王科长交代,要客观全面了解。”
说完,他骑上路边摩托车走了。
陈志远过去:“自然资源局的?”
“规划科小刘,提前打招呼。”李建设望摩托车尾灯,“说明天王科长带队,九点到。测绘队那边,他也会‘顺便了解’。”
“赵广源今天这一出,正好给了由头。”
“是啊。”李建设叹气,“戏台搭好了,等角儿登场。”
夜色漫上来,村里零零星星亮灯。
陈志远摸手机,屏幕亮,那条短信还在收件箱。“需要帮忙沟通的话,随时找我。”赵广源的话,每个字透着冰冷算计。
他拇指悬在删除键上,停停,最终没按。
留着吧。
留着看这场“沟通”,走向何方。
远处西山轮廓在暮色里变深黑剪影。山沉默,像在等什么。
陈志远攥紧手机,转身往家走。
路还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