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向阳的摩托车冲进院子时,天刚蒙蒙亮。
车灯刺破晨雾,刹车声尖利。秦向阳跳下来,手里牛皮纸档案袋捏得死紧,呼吸都带着白气。
“赶上了。”他喘着气,把袋子塞给陈志远,“昨晚回去又翻一遍,有条款,对你们管用。”
陈志远刚套上一只胶鞋,愣住。
林溪从屋里探出头,头发还乱着。
秦向阳直接翻开文件,手指戳着一行字:“这里。关于历史遗留集体建设用地。”
陈志远眯眼看去。
字不多,五六行。他来回看了两遍,抬头:“意思是?”
“意思是,”秦向阳吸口气,“只要你们村内部把权属捋清,形成统一决议,报到镇里备案,那片荒山就可以先干起来。不用等产权完全清晰。”
林溪凑过来:“那赵广源抢注……”
“他抢的是个人产权。”秦向阳说,“但如果山地本身属于村集体,他的抢注就站不住脚。你们现在要做的,是把‘集体’这个主体做实。”
陈志远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几行黑字,又看看远处雾里的山影。心里有什么东西烧开了。
“怎么做实?”
“开大会。”秦向阳语气斩钉截铁,“把所有跟那片山有牵扯的人,能叫回来的都叫回来。历史账本摊开,一笔笔算。吵也好闹也罢,最后必须有个结论——这山,到底算谁的。”
陈志远喉结动了动。
他想说这太难。二十多年的糊涂账,几辈人的恩怨。
但文件上的字像光,硬生生在死胡同里劈开条缝。
有光,就得钻。
“什么时候开?”
“今天下午。”秦向阳看着他,“趁热打铁。赵广源昨天又去找了自然资源局的人。”
陈志远心里一紧。
李建设是七点半到的。
老头背着手进院子,看见秦向阳,眉头皱了皱。
“这么早?”
“李叔,有事商量。”
三人进屋。陈志远把文件推过去,复述了一遍。李建设没急着看,先摸出老花镜,用衣角擦镜片,戴上。
他看得很慢。
手指一行行划过纸面,偶尔停住,往回倒几个字。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。
窗外,天彻底亮了。
李建设看完,摘下眼镜。
他没说话。
手指在桌面上敲,一下,两下。节奏很稳。
“建设伯,”陈志远开口,“您觉得……”
“这事,得开大会。”李建设打断他,声音不高,每个字都砸得实,“把在外头的、跟那片山有牵扯的,能叫回来的都叫回来。”
“可有些人打工……”
“打电话。”李建设说,“人不到,声音得到。”
他重新戴上眼镜,翻开文件。
“这政策是机会,也是双刃剑。用好了,山地问题能解决。用不好……”他抬起头,眼神锐,“会把陈年旧账全翻出来,鸡犬不宁。”
秦向阳点头:“所以需要您主持。”
李建设看向窗外。
院子里老槐树正在抽新芽,嫩绿的在风里晃。
“我主持可以。”他终于说,“但丑话说前头——会上吵翻天,你们别嫌烦。二十多年的恩怨,不是几句话能解开。”
陈志远攥紧拳头。
“我们不怕吵。”
“那就准备。”李建设站起来,“下午两点,村委会大院。我去通知人。”
他走到门口,回头。
“志远。”
“嗯?”
“把张怀谷也叫上。他是技术骨干,得在场。还有王翠兰、吴秋月她们,跟山地有直接关系的,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陈志远点头。
李建设走了。脚步声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秦向阳也站起来:“我得回镇里报备。下午会尽量赶过来。”
屋里只剩两个人。
林溪看着陈志远:“陈哥,咱们……”
“你先去山脚,跟怀谷哥和张伟说,上午抓紧干活,下午必须到会。”陈志远语速很快,“我去找柴会计,准备喇叭桌椅。通知许青林,下午会全程录像。”
“录像?”
“嗯。”陈志远眼神沉,“有些话,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了。得留底。”
林溪懂了。
她拎起水壶往外走,到门口又回头:“陈哥,你觉得……能成吗?”
陈志远没立刻回答。
他走到窗边,看着远处那片山。晨雾散了,山轮廓清晰起来,青灰色的,沉默地卧着。
像头沉睡的兽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总得试试。”
柴有根正在村委会对账。
算盘珠子噼啪响,他头也不抬:“下午开会?行,桌椅我让人搬。喇叭得试,上回下雨受潮了。”
陈志远站在门口:“柴叔,还有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您手里……有没有当年山地纠纷的原始记录?分家文书,调解笔录。”
柴有根手停了。
他抬起头,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。
“你要那个干什么?”
“下午开会用。”陈志远走进来,“把历史账本摊开,一笔笔算。”
柴有根沉默几秒。
摘下眼镜,揉鼻梁。
“有是有。”他说,“但不全。当年烧地契那事儿闹太大,好多材料毁了。剩下的……”他拉开抽屉,翻出个牛皮纸袋,“就这些。”
纸袋很旧,边角磨毛了。
陈志远接过来打开。里面几份泛黄信纸,字迹潦草,还有两张手绘地界草图,墨迹晕开。
他一张张翻。
纸张脆,翻动时细微碎裂声。字里行间,能看出当年的激烈——划掉的重写,红手印,歪扭签名。
像场无声战争。
“这些能复印吗?”
“能。”柴有根站起来,“我去隔壁借复印机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志远,我得提醒你一句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旧账翻出来,疼的是活人。”柴有根声音很低,“当年为这片山,兄弟反目,邻里成仇。现在好不容易淡了,你再提起来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意思到了。
陈志远攥着纸袋,手心出汗,牛皮纸浸出深色印子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疼也得治。烂疮不挑破,永远好不了。”
柴有根看他一会儿。
叹了口气。
“行吧。我去复印。”
中午,消息在村里传开了。
王翠兰正在院里晒酱缸,听见隔壁吴秋月隔着墙头喊:“翠兰!下午开会,你去不去?”
“开什么会?”
“山地的事!说要把陈年旧账全翻出来算清楚!”
王翠兰手一抖,酱勺差点掉地上。
她放下勺子,在围裙上擦手,快步走到墙边。
“真这么说的?”
“真真的!”吴秋月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家那口子刚从村委会回来,说看见志远和柴会计在复印老材料,黄的纸,看着就年头不短。”
王翠兰心里咯噔一下。
她想起自家那块坡地。那是她嫁过来时,公公从山地边上划出来给她的,说是“添妆”。这些年一直种玉米,没出过岔子。
但如果真要算旧账……
“几点开?”
“两点!村委会大院。李建设主持。”
王翠兰嗯了一声。
她转身回屋,坐在凳子上发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手上,照出粗糙纹路和老茧。
她忽然站起来,从柜子深处翻出个小布包。
打开,里面是张叠得四方的纸。
纸已经脆了,边缘发黄。她小心展开,上面是公公的字迹,写着她那块坡地的位置和四至。
还有一行小字:给翠兰添妆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把纸重新叠好,塞进怀里。
下午一点半,村委会大院开始上人。
柴有根指挥年轻人搬桌椅,摆成半圆形。许青林扛着三脚架和摄像机过来,手忙脚乱调试。
“林溪姐,”他额头冒汗,“这角度行吗?”
林溪走过来看看:“再往左点,把主席台和李建设都框进去。”
“好,好。”
陈志远站在屋檐下,看着院子里越来越多的人。有扛锄头直接从地里来的,有换了干净衣服的,有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的。
空气里弥漫着紧绷的气氛。
像暴雨前的闷。
李建设来了。
老头换了件深蓝色中山装,扣子扣得严实。他走到主席台前,没急着坐,先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。
目光所及,议论声渐渐低下去。
“人都到齐了?”他问。
柴有根拿名单核对:“还差三家。姜丰茂家说人在县医院,来不了。赵广源家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通知到了,但没回话。”
李建设点头。
“那就开始吧。”
他坐下,拿起搪瓷缸喝口茶。放下缸子,声音不高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。
“今天叫大家来,就一件事——后山那片荒地,到底该怎么弄。”
院子里静了一瞬。
然后嗡嗡声又起来了。
李建设没制止,等了几秒,敲敲桌子。
“吵没用。”他说,“咱们今天,按规矩来。把历史账本摊开,一笔笔算。算清楚了,该是谁的就是谁的。算不清楚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就集体说了算。”
王翠兰坐在前排,手一直按着怀里那个布包。她能感觉到纸张的硬度,硌着胸口。
吴秋月挨着她坐,小声问:“翠兰,你家那块坡地……”
“我心里有数。”王翠兰打断她。
但手心全是汗。
陈志远坐在李建设旁边,面前摊着那叠复印材料。纸张泛黄,在阳光下刺眼。
秦向阳赶到了,悄悄在后排坐下,掏笔记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