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建设清清嗓子。
“先从最早说起。”他翻开一份材料,“一九九八年,村里第一次分山到户。当时主事人是老支书赵德山,也就是赵广源他爹。”
院子里更静了。
所有人都竖起耳朵。
“按照当年记录,后山那片地,总共划了十二户。”李建设念着,“赵德山家分得三亩,王福贵家两亩半,姜丰茂家两亩……”
他一个个念下去。
每念一个名字,院子里就有人动一下。那些名字像钩子,把沉在岁月底层的记忆全钩了出来。
念完了。
李建设抬起头。
“这是当年的分配记录。后来,一九九九年,赵德山家起了纠纷,兄弟分家。地契在争吵中被烧毁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从那时起,那片山的权属,就成了糊涂账。”
有人举手。
是王福贵的儿子,三十来岁,脸涨得通红。
“建设伯!我家那两亩半,这些年一直是我爹在打理!种了树,修了坎,村里人都看得见!”
“看见了。”李建设点头,“所以今天才要算清楚。你家的投入,该认的认,该补的补。”
又有人站起来。
是姜丰茂的堂弟,人在外地打工,今天特意赶回来的。
“那我哥家那两亩呢?地契烧了,可地界还在!当年分家时画了线的,我能指出来!”
“你能指,别人也能指。”李建设语气很平,“所以才要大家坐到一起,对质。”
院子里炸开了锅。
你一言我一语,声音越来越大。有人说自家在山上种过果树,有人说砍过柴,有人说修过路。
陈志远听着,手里笔飞快记录。
这些零碎的 claims,像一片片拼图。碎,但真实。
吵了快半小时。
李建设又敲桌子。
“安静!”
声音渐渐低下去。
老头摘下老花镜,揉揉眼睛。再戴上时,眼神很锐。
“这么吵下去,吵到天黑也吵不出结果。”他说,“咱们换个法子。”
他看向陈志远。
“志远,你把政策文件念一遍。”
陈志远站起来,拿起那份文件。纸页在手里微微发抖。
他清清嗓子,开始念。
声音在院子里回荡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念到“先行启动利用开发”那段时,他特意放慢了速度。
念完了。
院子里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盯着他手里的文件,眼神复杂。有疑惑,有期待,也有警惕。
“听明白了吗?”李建设问。
没人吭声。
“那我再说直白点。”老头站起来,背着手,“这片山,荒了二十多年。为什么荒?因为权属不清,谁都不敢动,谁也不让动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现在,政策给了条路——只要咱们村集体内部统一意见,形成决议,就可以先干起来。干了,产生效益了,再慢慢完善手续。”
王翠兰忍不住了。
“建设伯,那……那我家那块坡地怎么办?那可是我公公白纸黑字写给我的!”
“你的还是你的。”李建设看着她,“但坡地是坡地,山地是山地。今天咱们讨论的,是那片没人要的荒山,不是你家的承包地。”
王翠兰松了口气。
但马上又有人问:“那统一意见……怎么统一?投票?”
“对。”李建设点头,“每家一票。同意把荒山纳入村集体统一开发经营的,举手。不同意的,不举。”
院子里又嗡嗡起来。
陈志远手心全是汗。
他看向台下。张怀谷坐在角落,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。林溪站在摄像机后面,嘴唇抿得很紧。许青林盯着取景器,手在抖。
秦向阳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李建设等了一会儿,开口:“现在,表决。”
他举起右手。
“同意把后山荒山纳入村集体统一开发经营的,举手。”
第一秒,没人动。
第二秒,陈志远举起手。
第三秒,张怀谷抬起头,慢慢举起手。接着是林溪,许青林。
然后,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。
一只手,两只手,三只手……陆陆续续举起来。王翠兰犹豫了几秒,也举了。吴秋月跟着举。
柴有根推推眼镜,举手。
院子里,手臂林立。
李建设扫了一圈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不同意的,请举手。”
没人举。
只有零星几个没举手的,但也低着头,没表示反对。
李建设点点头。
“决议通过。”他声音很稳,“从今天起,后山那片荒山,正式纳入云岭村集体统一开发经营范围。具体开发方案,由陈志远团队负责制定,报村委会审议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还有谁有疑问?”
台下沉默。
几秒后,王福贵的儿子站起来:“建设伯,那……那开发了,收益怎么分?”
“问得好。”李建设看向陈志远,“志远,你说。”
陈志远站起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收益分配,会写进正式方案。”他说,“基本原则是:一部分归村集体,用于公共事业。一部分按各家在开发中的投入和贡献分配。还有一部分,作为风险准备金和发展基金。”
“投入怎么算?”有人问。
“出工的算工分,出技术的算技术股,出钱的算资金股。”陈志远语速很快,“所有账目公开,每月公示。”
台下议论声又起。
但这次,少了火药味,多了务实。
李建设等议论声小了,才开口:“今天这个决议,只是个开始。后面还有大量工作要做——方案制定,协议签署,镇里备案……”
他看向秦向阳。
秦向阳站起来:“备案的事,我来协调。”
“好。”李建设点头,“那就这么定了。散会前,我还有句话要说。”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老头背着手,站得笔直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皱纹像刀刻的。
“这片山,荒了二十多年。”他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,“为什么荒?因为咱们心里有疙瘩,解不开。今天,咱们试着解一解。解不解得开,看造化。但至少,咱们敢坐下来,把话说开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就比荒着强。”
院子里静悄悄的。
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
陈志远站在那儿,看着台下那些面孔。熟悉的,陌生的,年轻的,年老的。每一张脸上,都写着复杂的情绪——有疑虑,有期待,有算计,也有单纯的希望。
但至少,他们举手了。
这就够了。
散会后,人群慢慢散去。
王翠兰走到陈志远面前,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。
“志远,”她声音有点哑,“这个……你拿着。算是我家的凭证。”
陈志远接过布包,打开,看到那张泛黄的纸。
他眼眶一热。
“婶儿,谢谢。”
“谢啥。”王翠兰摆摆手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,“好好干。别辜负了这片地。”
陈志远重重点头。
秦向阳走过来,拍拍他肩膀。
“第一步走成了。”他说,“但后面更难。赵广源那边,肯定会反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镇里备案,”秦向阳压低声音,“我得回去做工作。有些领导……比较保守。”
陈志远看着他。
“秦干事,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们?”
秦向阳愣了愣。
然后笑了。
笑容很淡,有点苦。
“我学农经的。”他说,“毕业时就想,能不能用学的东西,为农村做点实事。后来进了体制,才发现……难。”
他看向远处那片山。
“你们在做的,是我当初想做的事。帮你们,也算帮我自己。”
陈志远没说话。
他伸出手。
秦向阳握住。手很凉,但握得很紧。
傍晚,陈志远一个人上了山。
张怀谷和张伟还在整地,已经整出一亩多。新翻的土黑黝黝的,在夕阳下泛着油光。
“陈哥。”张伟直起腰,抹把汗,“会开得怎么样?”
“通过了。”陈志远说,“荒山归集体统一开发。”
张伟眼睛一亮。
“那咱们可以放开手脚干了!”
“嗯。”陈志远蹲下来,抓起一把土。土很松,带着湿气,从指缝间漏下去。
张怀谷走过来,递给他一瓶水。
“接下来怎么做?”
“先规划。”陈志远说,“分区,选种,算投入。然后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得想办法筹钱。”
张怀谷没说话。
三个人站在新翻的土里,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。山影拉得很长,把整片山谷都罩在暮色里。
远处,村里亮起了灯。
星星点点,像散落的珍珠。
陈志远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林溪发来的信息:“陈哥,许青林把今天开会的素材粗剪出来了。你要不要看看?”
他回:“好。”
又一条信息进来。
是秦向阳:“刚接到通知,县里下周要开乡村振兴典型案例交流会。我把你们报上去了。”
陈志远盯着屏幕。
手指悬在键盘上,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