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王科长。
“赵总的方案很好。但我们村委和联盟讨论过,决定换一个路子。”
他走到机器旁,拍了拍铁架子。
“我们不求一下子开发完。分片滚动推进——今年先开五十亩,用这台机器,加上村民投工投劳,种耐旱杂粮和药材。收成了,卖了钱,再拿赚到的钱开下一片。”
顿了顿。
“慢是慢点,但每一步踩实。钱不够,力气凑。技术不够,就学,就改。市场那边,我们有自己的渠道,虽然小,但稳。”
赵广源笑了。
“陈总,你这不就是小农经济老路?零敲碎打,什么时候成气候?”
“赵总。”陈志远转过头,第一次正面看他,“我们没想成什么气候。我们就想,让这片荒了几十年的山,一点一点活过来。让村里没活干的人,有个地方下力气,挣口踏实饭。”
声音不高。
每个字砸在地上。
赵广源脸上的笑容淡了淡。
王科长合上方案,看向刘主任。两人交换眼神。
“这样。”王科长开口,“实地看了,两个思路也听了。先回村委会,开座谈会详细谈。”
一行人往山下走。
张怀谷留在原地,守着机器。他蹲下,又检查螺丝,手有点抖。
陈志远走过去,拍拍他肩膀。
“演示得很好。”
张怀谷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。
“我……我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?那个安全保护……”
“没说错。”陈志远说,“你告诉他们的是实话。够了。”
座谈会开了一个多小时。
会上赵广源滔滔不绝,从市场趋势讲到资本回报。考察组听得很认真,不时点头。
陈志远话不多。
他只说了三件事:多少人愿意投工投劳,名单在这里;分片开发的具体计划和预期产出,数字在这里;已经落实的销售渠道和订单,合同在这里。
没有展望,没有蓝图。
只有已经发生和即将发生的事。
散会时,王科长和刘主任把陈志远叫到一边。
“小陈啊。”王科长语气缓和,“你们这个自力更生的劲头,我们看到了,很认可。但赵广源有句话没说错——光靠这个,发展确实慢。”
陈志远点头。
“我们明白。”
“不过——”刘主任接话,“现在上面在提‘激发内生动力’,你们这个路子,反而可能是个亮点。这样,你们把分片开发的详细方案整理一份,报上来。我们带回去研究。”
这算是松口了。
陈志远心里一松。
“谢谢领导。”
考察组上车离开。
赵广源最后一个走。他走到陈志远面前,伸出手。
“陈总,今天领教了。”
陈志远和他握手。
手劲很大。
赵广源松开手,转身走向自己的车。拉开车门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委会的老房子,嘴角扯了扯。
“咱们,后会有期。”
车开走了。
院子里空下来。
陈志远站在那儿,看着村口扬起的尘土慢慢落下。李建设走过来,递给他一支烟。
“抽一根。”
陈志远接过,点上。他平时不抽,但今天没拒绝。
两人都没说话。
烟抽到一半,秦向阳从屋里跑出来,手里拿着手机,脸上压不住兴奋。
“陈总!李书记!刚接到县里通知——”
他喘了口气。
“咱们云岭村,被定为‘集体土地集约利用与特色产业发展’观察点了!县里说,要总结咱们‘没钱也能干事’的经验,可能有一笔扶持资金!”
李建设夹烟的手顿了顿。
“多少?”
“具体没说,肯定不多。”秦向阳挠挠头,“不过还有个更好的——下个月,省里办农产品创新展销会,县里给了咱们一个名额!”
陈志远抬起头。
“展销会?”
“对!全省的,大场合!”秦向阳眼睛发亮,“咱们可以带产品去,带故事去!自力更生的故事,古法新用的故事,都是现成的!”
李建设把烟头扔地上,用脚碾灭。
“这倒是个机会。”
他看向陈志远。
“你去?”
陈志远没立刻回答。
他看着远处荒山的轮廓,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灰黄的光。那台自制播种机还停在坡上,像个笨拙但倔强的铁疙瘩。
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带着土腥味和干草香。
“让怀谷和林溪去吧。”他说,“机器是他们改的,故事是他们拍的。该他们去。”
秦向阳愣了愣。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留在村里。”陈志远说,“开春了,那五十亩地,得抓紧弄出来。”
他转身朝村委会屋里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荒山。
山还是那座山。
但好像,有哪里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