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志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记得我给你的这个本子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我给了你,就没打算再要回来。”李建设走到桌边,手指在笔记本封皮上摩挲,“这里头记的,是我那三十多年。修水渠,分田,打工潮,空心化……好事坏事糊涂事,都在这儿。”
他抬起眼。
“现在,该你记了。”
陈志远喉咙发紧。
“我怕记不好。”
“怕什么?”李建设笑了,皱纹堆在一起,“我当年也怕。怕记错,怕漏,怕后人笑话。后来我想通了——”
他敲敲本子。
“这世上没有‘记好’这回事。只有‘记真’。真的东西,哪怕丑,哪怕笨,后人也看得懂。”
陈志远低头看那个本子。
封皮磨损了,边角卷起,但很干净。
“那个沈老师,”李建设又说,“他让你写实话,是懂行的。咱们这种村子,最值钱的不是山货,不是手艺,是这些实实在在摔出来的跟头,和爬起来时沾的那身泥。”
他坐下来。
“写吧。写完了发给他。他要真能帮咱们把故事讲出去,那是好事。要是不能,也不亏——咱们自己得知道,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。”
陈志远点头。
“还有,”李建设说,“荒山那边,该动工了。展会给了信心,但活儿还得一锄头一锄头干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钱呢?”
“观察点的扶持资金下周能到。加上展会订单,前期启动应该够了。”
李建设嗯了一声。
“人手?”
“张怀谷算过了,分片开发,第一批三十亩,咱们自己人够。后期扩了再招。”
“赵广源那边?”
“暂时没动静。”陈志远说,“但我估计,他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
“当然不会。”李建设站起来,“他那个人,我了解。明的不行来暗的,硬的不行来软的。你防着点。”
“嗯。”
李建设走到门口,停住。
“对了,王翠兰侄子,在试验田干得还行。姜丰年说,那小子肯学,手不笨。”
陈志远愣了愣。
“您还盯着这个?”
“废话。”李建设拉开门,“村里每个人怎么走,我都得盯着。不然这‘交棒’,交个什么劲?”
脚步声渐远。
陈志远独自坐着,看桌上的笔记本和钢笔。
窗外,村里的灯一盏盏灭了。
只剩老槐树下那盏新的,还亮着。
第二天,村里像过年。
不是真过年,但那股劲儿像。
王翠兰一早在灶台前忙活,说要弄桌好的接风。吴秋月摘了新鲜蔬菜,周巧珍编了新篮子。
张怀谷吃完早饭就去了后山荒坡,带着改进过的播种机。姜丰年已经在坡上等着。
陈志远在村委会接电话。
一个接一个。
有意向客户,有媒体,还有“绿野仙踪”的周经理,说看了展会报道,想聊下一步合作。
柴有根坐在对面,耳朵竖着,算盘珠子拨得飞快。
他在算账。
扶持资金多少,订单预估收入多少,荒山投入多少……
算到一半,他抬头。
“陈志远。”
“嗯?”
“这账……有点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得精打细算。”
“您看着办。”
柴有根推推眼镜,又低下头。
中午,王翠兰家院子摆开了桌子。
菜一道道端上来,热气腾腾。
展会团队的人都到了,李建设也来了,周巧珍、吴秋月、姜丰年、许青林……能来的都来了。
王翠兰举着碗。
“我不说虚的。”她嗓门大,“这趟出去,咱们没丢人。东西卖出去了,故事讲出去了,还有人愿意听。这就行。”
她看向陈志远。
“志远,你来说两句。”
陈志远站起来。
他端着碗,手有点抖。
“我也说不了虚的。”他清了清嗓子,“这一路,谢谢大家。谢李叔给我机会,谢王婶一开始骂醒我,谢怀谷哥闷头干活,谢林溪把咱们拍得像个人,谢许青林把账算明白,谢周奶奶的手艺,谢吴婶的菜,谢姜叔肯信新法子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展会是个开头。后面,荒山要开,订单要落实,故事还得往下讲。活儿很多,坎肯定还有。”
他举起碗。
“但咱们一起,慢慢走。”
碗碰在一起。
声音不齐,但响。
吃完饭,人散了。
陈志远帮着收拾完,站在院子里。
天快黑了。
夕阳把云染成橘红色,一层层铺在天边。
他走出院子,往老槐树走。
路灯已经亮了。
光洒下来,照着树下磨光的石凳。
他坐下。
从怀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。
翻开第一页。
空白。
他拧开笔帽,笔尖悬在纸上。
停了很久。
然后,他写下:
“第五卷终。云岭的新枝,已探出山坳,触到了更远的阳光。路,还在脚下,但方向,愈发清晰。”
字写得慢,但稳。
写完,他合上本子。
抬起头。
村里,灯火渐次亮起。
新装的路灯沿着主路延伸,像一串发光的珠子。远处,后山荒坡隐在暮色里,但能看见张怀谷和姜丰年白天划出的白灰线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痕。
更远处,山外还是山。
但山与山之间,有路蜿蜒而出,通向县城,通向省城,通向他刚刚回来的那个展会,和无数个尚未知晓的远方。
陈志远站起来。
他把笔记本和钢笔收好,放进怀里。
转身往村里走。
脚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实。
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,拉得很长。
影子里,能看见一个微微前倾的肩膀,一个习惯性抿紧的嘴唇,和一双已经学会在泥土里寻找支点的眼睛。
他走过王翠兰家,听见里面传来电视声和笑声。
走过周巧珍家,窗台上摆着新编的藤篮,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走过村委会,柴有根还在里面算账,计算器的声音隐约传来。
走过张怀谷家,作坊里亮着灯,有刨木头的声音,沙沙的,很稳。
他走到自家院门口。
停住。
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槐树站在夜色里,树冠如盖,新生的枝叶在路灯下轻轻摇晃。
树下,石凳空着。
但好像有什么东西,已经在那里生了根。
他推门进去。
院里的灯,亮了。
(全书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