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播响的时候,林溪刚关掉直播。
“各位参展商请注意,第十七届省农产品创新展销会将于今日下午五点正式闭幕……”
声音在空旷的C区回荡。
许青林从外面进来,手里捏着几张纸。
“统计完了。”他声音有点哑,“意向订单十七单,留联系方式四十六个,还有三家说下周直接去村里看。”
陈志远接过纸。
上面是许青林的字,工整里透着潦草。数字后面跟着备注:某餐厅、某社区团购、某食品厂……
“还有这个。”许青林又从兜里掏出个小本,“几个媒体留的名片。省报的记者,想约专访。”
王翠兰凑过来瞅了一眼。
“这么多?”
“嗯。”
“能成多少?”
陈志远把纸折好。
“回去一家家联系。”
张怀谷已经开始拆展架。
木头架子是他自己打的,榫卯结构,没用一个钉子。咔哒,咔哒,一块块卸下来。
林溪收蓝印花布。
布洗得发白,但铺在展台上,衬得藤篮酱菜格外温润。她叠得很仔细。
许青林蹲着揭展板上的照片。
老槐树,荒坡,周巧珍的手,播种机草图。
背面都写了字:摄于某年某月某日,云岭村。
王翠兰封好最后几坛酱菜。
她拍了拍坛子。
“老周婶交代了,这坛给她留着。下次赶集还要。”
陈志远站在展位前,看了最后一眼。
九平米,空了。
背后墙上只剩浅色的方块印子。
他转身。
“走吧。”
回村的车上没人说话。
张怀谷开车,陈志远坐副驾。后排挤着王翠兰、林溪和许青林,还有塞满的编织袋。
天黑了。
车灯照着山路,弯弯曲曲伸进山里。
王翠兰先开口。
“那个沈……沈啥来着?”
“沈默。”陈志远说。
“他真能帮上忙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答应写邮件?”
“写呗。”陈志远看着窗外,“又不要钱。”
林溪靠在车窗上,眼睛闭着。
“回去把这次拍的素材剪个片子。”她忽然说,“不直播,就好好剪,二十分钟那种。”
“给谁看?”
“先给自己看。”她睁开眼,“然后……发给那个沈老师。”
许青林一直在看手机。
屏幕光映在他脸上。
“我在想,”他说,“那些意向订单得排优先级。有些量太小,跑一趟不值。有些要求高,得先看咱能不能达标。”
陈志远嗯了一声。
“回去商量。”
车进村时九点。
村口老槐树下亮着灯。
新的路灯,光白一些,照得树影清晰。
灯下站着人。
李建设站在最前面,背着手。旁边是周巧珍、吴秋月,还有几个没睡的村民。
车停下。
陈志远推门下来。
李建设走过来,上下打量他一遍。
“累了吧。”
“还行。”
“东西呢?”
“后面。”
张怀谷打开后备箱往下搬。王翠兰和林溪也帮忙。
周巧珍凑近看藤篮。
“都卖出去了?”
“没全卖。”林溪说,“但好多人问。有个大姐定了十个,说要送人。”
周巧珍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“十个……得编一阵。”
吴秋月搬酱菜坛子。
“王婶,你这坛子咋轻了?”
“试吃吃了。”王翠兰说,“城里人嘴刁,但尝了都说好。有个老爷子买了三坛,说跟他小时候吃的味儿一样。”
李建设一直没动手。
他就站着看。
等东西搬完,他才开口。
“先回去歇着。明天再说。”
陈志远没动。
“李叔。”
“嗯?”
“有点事,想跟您说说。”
李建设看了他一眼。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“行。”
两人往村委会走。
路灯把影子拉长,缩短,又拉长。
村委会亮着灯,柴有根还在。他戴着老花镜对账册,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噼啪响。
抬头看见陈志远,他愣了一下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顺利?”
“还行。”
柴有根推推眼镜,想说什么,又低下头继续按。
李建设领陈志远进里屋。
关上门。
屋里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。桌上放着李建设那个旧笔记本,摊开着,旁边是钢笔。
“坐。”
陈志远坐下。
李建设没坐,他走到窗前背对着。
“说吧。”
陈志远从兜里掏出沈默的名片,放桌上。
又掏出许青林统计的纸。
“展会情况,大概这样。”他说,“订单,联系人,还有几个媒体。”
李建设没回头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”陈志远顿了顿,“遇到个人。”
他把沈默的话复述了一遍。
尽量原样。
李建设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有虫鸣。
“你怎么想?”他问。
“我想写。”陈志远说,“把咱们怎么开始的,怎么摔跟头,怎么爬起来,都写出来。不美化,不藏丑。”
“写完了呢?”
“发给他。然后……看他想怎么讲那个更大的故事。”
李建设转过身。
他的脸在灯下平静,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