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城会展中心,空气是闷的。
人挤人,话赶话,灯光烤着展板。各种味儿混在一起——油墨、塑料、土腥、汗。
云岭村的展位在C区靠边。
九平米。背后一块手绘展板,许青林写的字,张怀谷刷的漆。照片是老槐树、荒坡、周巧珍编篮子的手,还有那台自制播种机的草图。
展台上铺着蓝印花布。
左边摆着藤篮、草编小动物,几坛酱菜开了封。中间是真空包装的野菜制品,贴着二维码。右边最显眼的位置,放着播种机模型,木头和铁皮拼的,巴掌大。
林溪站在展位里侧,手里拿着自拍杆,没开直播。
她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。
没人往这边看。
张怀谷蹲在角落,用绒布擦模型。擦得很慢。许青林站在展板旁,背挺得笔直,眼睛盯着地面。
陈志远站在最外面。
他没说话。
对面展位是邻市一个县的,LED屏滚着宣传片,工作人员端着托盘请人试吃。再过去,赵广源的展位占了四个标准位,礼盒堆成山。赵广源本人没在,两个年轻人在招呼,声音洪亮。
“尝尝有机大米,送礼有面子!”
陈志远收回目光。
上午九点半,开幕一个半小时了。
“陈哥。”林溪小声叫他。
“嗯?”
“要不要吆喝两声?”
陈志远摇头。
“不用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再等等。”
话音没落,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停下了。
男人拿起一个藤编蚂蚱,转了转。
“编得挺巧。”
林溪上前一步。
“村里七十三岁老奶奶编的,野葛藤,纯手工,没用药水泡。”
男人点头,放下蚂蚱,戳了块酱黄瓜。
嚼了两下。
“偏咸。”
林溪笑了笑。
“奶奶说,酱菜就得咸点才下饭,也能放得住。山里冬天长,以前靠这口咸菜过冬。”
男人目光移到模型上。
“这什么?”
张怀谷站起来,攥着绒布,张了张嘴。
陈志远接过去。
“山地播种施肥一体机,自己改的。”他拿起模型,指了几个部件,“下种口,施肥斗,滚轮压实土壤。适合坡地多、地块碎,比人工快,成本低。”
男人接过模型,仔细看。
“能实际用?”
“能用。春播用上了,省工,出苗齐。”
“产量呢?”
“头一年,数据在收。苗情比往年好。”
男人把模型还给他,掏出一张名片。
“省农科院下属公司的,做小型农机推广。”他说,“你们这思路有点意思。不过太土,得优化设计,标准化生产。有兴趣的话,展会结束聊聊。”
陈志远接过名片。
男人走了。
林溪眼睛亮起来。
“有戏?”
“不一定。”陈志远收好名片,“先记着。”
展位前又多了两个人。
一个戴眼镜的女士,牵着个小女孩。小女孩指着草编兔子。
“妈妈,这个!”
女士看了看标价。
“三十五?有点贵。”
林溪赶紧说:“编一个要大半天,藤条得现采现处理,煮软、晾干。奶奶一天最多编两三个。”
女士犹豫。
小女孩已经伸手去拿兔子了。
“算了,买一个吧。”女士掏出手机扫码,“就当支持手工艺了。”
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响起。
声音不大,在安静的展位里格外清晰。
张怀谷擦模型的手停了。
许青林抬起头,看了一眼。
陈志远没动。
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一下。
第一单。
就这么成了。
接下来一小时,人渐渐多了。
藤编小动物卖出去四五个,酱菜试吃的人多了,有人买了两瓶。野菜制品吸引了一个做健康食品电商的年轻人,他仔细看了标签,加了林溪微信。
但问得最多的,还是模型。
有合作社负责人,有乡镇干部,有技术推广员。问题都差不多:能用吗?多少钱?产量提多少?
陈志远一遍遍解释。
张怀谷后来也开口了,话少,但说到具体结构时,他会拿起模型拆开。
“这里,焊点要加固。这个齿轮,用的旧拖拉机配件改的。”
中午,人少了。
几个人蹲在展位后面吃盒饭。
“上午卖了四百多。”林溪扒着饭,盯着手机,“主要是手工艺品和酱菜。野菜制品有人问,没下单。”
“正常。”陈志远说,“没吃过的东西,不敢轻易买。”
“那个电商说,能提供检测报告的话,可以上架试卖。”
“回去弄。”
张怀谷吃得快,吃完又去擦模型。许青林小口吃着,忽然说:“对面赵老板那边,人一直没断过。”
几个人抬头看过去。
赵广源的展位前围着七八个人,工作人员正热情介绍。礼盒明显少了一些。
“他那些礼盒,看着高档。”林溪撇撇嘴,“但里面东西跟别家差不多,包装好点。”
“包装也是本事。”陈志远说。
他吃完最后一口饭,收好饭盒。
“下午调整一下。”
“怎么调?”
“林溪,你重点讲手艺和酱菜背后的故事,别光说产品。怀谷哥,模型旁边放平板,循环播放春播用真机器干活的视频。青林,有人问就递资料。”
“资料不就两页纸?”许青林问。
“够了。”陈志远说,“字不用多,把事儿说清楚。”
下午开场,人流又涌进来。
云岭村展位前的人多了。
林溪按陈志远说的,讲周巧珍怎么上山采藤,讲吴秋月做酱菜的老坛子传了三代,讲张怀谷改机器熬了三个通宵。
有人听着听着,就掏钱了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买了个藤篮。
“让我想起小时候姥姥编的筐。”
两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,听了播种机的故事,非要跟张怀谷合影。
但也有人摇头。
一个穿西装、别着采购商胸牌的男人,站了五分钟。他尝了酱菜,看了模型,听了故事。
最后他问陈志远:“供货能力怎么样?”
陈志远实话实说:“目前规模不大,酱菜月产两百坛左右,手工艺品更少,看天气和材料。蔬菜按订单走,主要供应县里餐厅和镇上食堂。”
“太少了。”男人摇头,“我们超市一个门店,一个月酱菜销量就得五百瓶起步。你们这量,试销都不够。”
“可以扩产,需要时间。”
“时间也是成本。”男人说,“而且你们这模式,太依赖个人手艺和土法,品控不稳定。超市要标准化、可复制。”
他顿了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