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故事是挺好,但做生意不能光靠故事。”
说完走了。
林溪有点沮丧。
“咱们是不是……真的太小了?”
陈志远没立刻回答。
他看着对面赵广源的展位。赵广源不知什么时候来了,正亲自招呼几个大客户。脸上堆着笑,手里拿着礼盒,说话时手指习惯性转动金戒指。
赵广源往这边看了一眼。
就一眼。
眼神很快移开,但陈志远捕捉到了。
不是轻蔑,不是愤怒。
是一种复杂的审视。
“小有小的好处。”陈志远转回头,“咱们的东西,每一个都能讲出来龙去脉。他那些礼盒,拆了包装,你知道是哪家做的?谁种的?怎么种的?”
“可采购商不看这个。”
“现在不看,以后会看。”陈志远说,“咱们要做的,就是让越来越多人觉得,该看这个。”
展会第二天,人流量少了。
但云岭村展位前反而更热闹。
头一天买过东西的人,有的又来了,带了朋友。那个做健康食品电商的年轻人带来一个穿旗袍的女老板,女老板对野菜制品感兴趣,当场订了二十盒。
“放我茶馆里卖。”
播种机模型的平板视频前,总围着人。
有人问能不能买图纸,有人问定制多少钱。张怀谷被问得额头冒汗,话却比平时多。
许青林登记意向信息,笔记本写满两页。
下午三点多,赵广源过来了。
他没带人,就自己一个。手里端着咖啡,慢悠悠的,像闲逛。
在展位前停下。
先看展板,又低头看展台上的东西。目光扫过藤编、酱菜、野菜制品,最后落在模型上。
看了半分钟。
林溪想开口,陈志远轻轻摇头。
赵广源抬起头。
“志远,”他笑了笑,“展位布置得挺像样。”
“赵总客气。”
“这东西,”赵广源用下巴指了指模型,“真能用?”
“能用。”
“成本呢?”
“铁皮、旧零件加上工,一台不到八百。”
赵广源点头,喝了口咖啡。
“脑子是活。”他说,“不过小打小闹,成不了气候。山地开发,靠这种土家伙,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效益?”
陈志远没接话。
赵广源凑近些,声音压低。
“昨天跟省里一家农业投资公司的人吃饭。他们对你们这‘社区支持农业+手作赋能’模式,有点兴趣。”
陈志远看着他。
“不过人家说了,模式可以投,但必须规模化、公司化运作。你们现在这样,太散了。”赵广源笑了笑,“怎么样,要不要我牵个线?真谈成了,资金、渠道、品牌包装,全都有了。比你在这儿卖几个篮子、几坛酱菜,强得多。”
“条件呢?”
“条件好说。投资方占股,村里出地和人力,我帮忙协调资源,占点小股。”赵广源说,“三赢。”
陈志远沉默几秒。
“我考虑考虑。”
“行,你考虑。”赵广源拍拍他肩膀,“展会还有两天,想通了随时找我。对了,投资方的人明天也会来逛,说不定会来看你们展位。好好表现。”
他走了。
林溪等他走远,才小声说:“他又想合作?”
“不是合作。”陈志远说,“是想把咱们整个装进他的筐里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不急。”陈志远说,“先看看。”
第三天,第四天。
云岭村的展位成了C区一个小热点。
有人专门找过来,说在朋友圈看到了藤编小动物。有搞乡村振兴研究的学者,拉着陈志远问了半天组织模式。还有一家连锁民宿的采购,对酱菜和野菜制品下了试订单。
“放客房里做特色赠品。”
播种机模型的意向登记,排到了十七条。
但陈志远心里清楚,这些意向里,能成十分之一就不错了。
大部分人是好奇,是觉得新鲜。真到要掏钱、要投入的时候,他们会犹豫,会算账,会找更稳妥的选择。
就像那个超市采购商说的,故事不能当饭吃。
展会最后一天,下午。
人很少了,很多展位开始撤展。工作人员推着板车运货,地上到处是胶带和宣传页。
云岭村这边还没动。
林溪在整理剩下的产品,张怀谷和许青林在拆展板。陈志远蹲在地上,清点收款和登记信息。
销售额两千七百多。
意向客户四十三家,明确表示再联系的,九家。
不算好,也不算坏。
他正看着,一片影子落在本子上。
陈志远抬起头。
一个穿浅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展位前。气质儒雅,戴细边眼镜,手里没拿东西。
他看了看拆了一半的展板,又看了看展台上所剩不多的东西。
拿起一小碟酱菜,尝了尝。
嚼得很慢。
吃完,没说话,走到另一边,拿起周巧珍编的一个篮子。手指摸了摸内壁,掂了掂分量。
看了好一会儿。
最后放下篮子,走到陈志远面前。
“负责人?”
“是。”陈志远站起来。
“你们的故事和产品,很有意思。”男人说,声音温和,“我不是采购商,也不做投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做乡村品牌研究的。省社科院下面研究所。”
陈志远愣了愣。
“这几天我来了三次,每次看一会儿就走。”男人笑了笑,“看你们怎么跟人介绍,看来了哪些人,看你们怎么应对那些关于规模和标准的质疑。”
“您……”
“做得不错。”男人说,“不夸大,不忽悠,有一说一。更难的是,你们没把自己那些‘土’和‘小’藏起来,反而当成核心在讲。”
他看了眼张怀谷。
“那台播种机,自己改的?”
“是。”
“改的思路,是从实际困难里长出来的,不是从图纸上抄下来的。”男人点头,“这就对了。很多乡村品牌,拼命往‘高大上’靠,结果把自己最根本的东西丢掉了。”
陈志远在等。
男人掏出一张名片,递过来。
名片朴素,白底黑字,只有名字、单位和邮箱。头衔“副研究员”。
“展会结束,你们要回去了。”男人说,“回去之后,如果愿意,可以给我发封邮件。把你们村里这些事,从头到尾写一写。怎么开始的,遇到哪些坎,怎么过的,现在怎么想。”
他看了眼展品。
“不是报告,不用漂亮。就写实话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”男人笑了笑,“也许我们可以一起,把这些实话,讲成一个更大的故事。”
他伸出手。
“有兴趣聊聊吗?”
陈志远看着那只手。
又看了看男人镜片后的眼睛。
那里面没有试探,没有算计,只有平静的、专注的等待。
像在等一颗种子自己决定要不要发芽。
陈志远伸出手,握住了。
“有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