诺克萨斯历979年2月
艾欧尼亚,纳沃利省,夏土鄂城
剧团入城第八天,第四次开演。
雨还在下,但剧团在艾拉的“关照”下,得以进入夏土鄂大剧院。
这座老剧场平日里只接待拿得出手的剧团,如今那扇雕花木门也为“金蔷薇”敞开了——虽然敞开的理由,和艺术没什么关系。
艾拉早早坐在二楼的贵宾VIP包厢内。这个位置往下看,正好能看见画家仰望女神时的眼神。
她特意吩咐仆人在栏杆边摆了一张软椅,让自己能以最舒适的姿态欣赏今晚的演出。
这是第三版的《名为你的信仰》。
塞勒涅夫人饰演女神,她穿着那身曳地的白色长裙,站在高处,端庄而疏离。
而烬——那个舞台管理员——又一次穿上了画家的粗布衣裳。
幕布拉开。
灯光聚焦。
当烬缓缓抬起头,仰望“女神”的那一刻,他的目光微微偏移,正巧撞上了二楼包厢里的艾拉。
四目相对。
只有一瞬间。
但对艾拉来说,那一瞬间被拉得很长很长。她看见那双红色的眼眸里,有祈求,有渴望,有绝望——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。
只是这一次,那目光不再是看向舞台上的“神明”,而是穿透了舞台,穿透了灯光,直直落入她心里。
舞台上,画家的声音响起,带着颤音,带着卑微,带着燃烧生命的炽热:
“如掌声雷动,
那是我的心脏,
在不停歇的激烈跳动。”
对上视线的艾拉,心脏正如那台词般,如雷鼓动,几乎要跳出胸腔,跳出喉咙。
她张嘴喃喃,无声地跟着台上的人一起念出那最后的词句:
“告诉我,我该怎么做——
我正陷入你的爱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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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前掌声如雷动,台后,烬正在单独的主演化妆室卸妆。
主演化妆室的门上贴着一张临时写的纸条——“主演专用”。这原应该是属于莱昂内尔的,但今晚,它属于烬。
化妆室里很安静。
烬坐在镜前,一点一点卸去脸上的妆。他的手很稳,动作很慢,每一下都带着某种仪式感——仿佛卸妆本身,也是一场演出。
化妆台旁堆着今日的观众礼物。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个精致又不失华贵的花篮,里面插满了名贵的象牙白菊和罕见的夜明常红花,在这严冬季节,这样的花篮价值不菲。
花篮上系着一张乳白色的卡片。
烬没有打开看。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送的。
母亲艾珂薇当年,就是被这样的花篮、这样的卡片、这样的空头许诺骗走的。
那个男人送她花,送她珠宝,送她“专属剧院”的承诺。她以为自己遇到了真爱,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归宿。
结果呢?被玩腻了,被抛弃了,最后变成一个疯子,把所有的恨都倾泻在自己儿子身上。
贵族、商人、军阀……这些所谓的上流人士,展示权力与财力的手段,永远是那么平庸无奇。
冬天送花卉绿植,以示财力雄厚。
沙漠送冰饮冰水,以示资源丰沛。
用清水浇花、用牛奶沐浴,以示奢靡无度。
——“用钱和蜜糖,吸引天真无知、渴望一步登天的飞蛾。”
烬想起自己曾经对阿曼达说过的话。
现在,他就是那只“飞蛾”。
至少在那位大小姐眼里,他是。
烬自己也曾有过一段贵族生活,对这样的玩法驾轻就熟。
只能将就一下,这艳俗的布景了。
烬想。
敲门声响起。
“请进。”
门被推开。艾拉走进来,身后跟着一名仆人。那仆人留在门外,轻轻带上门。
化妆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烬站起身,动作有些慌乱——恰到好处的慌乱。
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艾拉,随即垂下,长长的睫毛遮住了那双红色的眼眸。
“科尔德温小姐!”他的声音里带着惊讶和局促。
“叫我艾拉就行了。”艾拉走近两步,站定在他面前。
烬的喉结动了动,似乎鼓足了勇气,才小声开口:“艾……艾拉小姐。”
“今晚的演出很精彩。”她说,目光在他脸上流连,“比第一版还动人。塞勒涅夫人虽然演得好,但真正打动人的……是你。”
烬的眼神里有感激,又有惴惴不安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最终只是低声道:
“多谢科尔德温小姐给我的机会……”
“刚说的就忘了?”艾拉打断他,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,“叫我艾拉。”
烬的脸微微泛红。他垂下眼,声音更轻了:“……感谢艾拉小姐。”
艾拉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那根刺终于松动了些。但她还没完全放心。
“今天的女主角,”她状似无意地问,“怎么不是那个……丫头?”
烬愣了一下,随即连忙解释:“那是我表妹,她叫阿曼达。她也很有才华,好几个原创剧本都是她写的。上次她……”
“你跟你表妹感情很好?”艾拉再次打断他。
烬愣了一下:“是……是的,艾拉小姐。”
然后又摆摆手,怕艾拉误会似的,又摆摆手,似乎怕艾拉误会什么,急急忙忙地补充:
“我们都是失去了双亲,无依无靠。她自小就是我带大的,只有我这一个亲人。她虽然调皮捣蛋,我有时也很头疼,但我们不是……不是那种……”
艾拉看他急于解释的模样,心里那根刺终于去了,心情大好。
她故意往前凑了凑,语气里带着调侃:
“不是什么?”
烬越说越急,脸涨得通红,话却说不完整:“不是那种...关系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