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跑的着急,很多楼梯三两阶的就直接蹦了下去。大半夜的,整个警察局被蔚然蹦的嗵嗵直响。
陈默起身,视线扫过自己的桌子和座位,替蔚然叠好了他带回来的被子,又给李明明发了条消息,这才不紧不慢的拎着被子下了楼。
今天晚上没风,不怎么冷。陈默出了大门就躲在一旁的阴影里看那群叽叽喳喳的小孩儿们玩闹。有的孩子脸上红通通一片,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激动的。
但不管咋样,脸上倒始终是带着笑。兴许是福利院里的刺头们都被关了进去,他们也没了那么多的压力,一帮孩子在车上跳上跳下的,跟出来旅游似的。
再搭配上李明明一声弱过一声的,“小朋友们赶紧坐好,我们马上就要发车啦。”
都给陈默逗笑了。
他就没怎么和这个年纪的孩子打过交道。警察局里偶尔也会有孩子出现,但这么多十来岁的小孩子实在是罕见。大部分都是法律意识淡漠,和刘川他们差不多的青少年,陈默避都来不及。
所以今天陈默瞧见这阵仗还觉得挺新鲜的。他瞧了一会儿,最后视线落在了蔚然身上。
他这会儿正安安静静地站在队伍的最后面排队呢。蔚然还是穿着那件不合身的黑色羽绒服,下巴颏藏在衣领里,衣服下摆长到脚踝,走起路来都容易打磕绊。上车的时候还扶了一下车门两边的扶手,手脚并用才一起上去。
可没超过五秒他就又跳下车,跟刚才一样又噗通噗通跑回了警局里。跑的时候还是后脚跟先着地,生怕给自己那双鞋弄出褶子来,因此跑起来的声音格外大。
李明明目送蔚然跑进警局,往右一看就瞧见了躲在阴影里的陈默,李明明掏出手机打字。
没超过五秒钟,陈默的手机就响了。
MING:多大人了,又逗小孩玩。
陈默不是沉默:我好心下来给他送被子,他没看见我这也能赖我?
MING:你咋那么肯定他会回去拿被子?
陈默没回。他虽然笃定蔚然会回来拿被子,但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蔚然会对这普通的一床被子这么宝贝。要说福利院缺衣少食,可又不至于少了这一床被子。
兴许小孩恋旧吧,自己用过的穿过的就想好好保存,不光被子,棉鞋也是。
手机屏幕的光打在陈默的脸上,成了这个黑暗角落里唯一的光源。陈默抬手刚要回消息,就感觉自己手里的袋子被人拉了拉。
他借着那点微弱的光源一看,是蔚然。
蔚然手里捏着装被子的袋子,不吭声,就是手上用了点力道,捏的纸袋子哗啦啦直响。陈默也不反抗,顺着那点力道和他走到警局正门口站定不动了。
陈默揣着明白装糊涂,“啥意思?”
直到这时候蔚然才小声嗫嚅着说了一句,“被子。”
陈默继续装傻,“啊?”
上一次俩人说话,还是陈默说蔚然认死理说不通。这会儿蔚然上来就要拿人家手里的被子,他有点张不开这个嘴。
张不开就只能僵持着,蔚然手里捏着纸袋却低着头不看陈默,右脚的脚尖还在地上反复磨蹭。
“回蓝天福利院的车马上就要出发了,还有没上车的吗?”
李明明这一嗓子吼醒了蔚然。蔚然动作有点着急,捏着袋子使劲往自己的方向拽了两下。那袋子就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纸袋子,根本经不住蔚然这么扯。
哗啦——
纸袋的提手被蔚然扯破了一个,整个袋子口敞开,倾斜下来,陈默眼疾手快,捏住纸袋又重新给袋子收回了自己手里,为了防止蔚然继续抢夺被子,还不忘给袋子举过了头顶。
李明明看见这一幕翻了个白眼,心说你就得瑟吧,一会儿给小孩气哭了还不是得你自己来哄。
这下蔚然终于肯抬头了。他伸手试图去够那个袋子,但是蔚然伸手,陈默就踮脚,无论蔚然怎么努力都够不到那个被子。
“我的被子……”
“怎么就你的被子了?你因为这被子打了人,现在这被子都算我们的证物,肯定不能给你啊。”
“你得等我做完登记才行呢。”
蔚然眼睛都瞪圆了,“那要登记多久啊?”
陈默一本正经地开始说瞎话,“嗯——快的话三五天,慢的话一个多月也是有的。”
蔚然倒抽一口凉气,“要这么久呢。”
“啊。”
蔚然站在原地,嘴巴张了张,也没想出个什么好办法来。最后也只能先妥协下来。
“噢……那,那我先走了,我过段时间回来拿被子行吗?”
走不了了。
蔚然话音刚落,他就听见了关门外加车子启动的声音。他扭头一看,那辆小客车已经一个拐弯驶入马路了。蔚然跑下台阶,却只看见了小客车的车屁股消失在车流中。
下一秒,蔚然的眼眶就红了。
陈默不要他,福利院的车他也没赶上,他又成了孤儿了,他又要过上那种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了。
短短几秒钟,蔚然的内心戏走了千百遍。
这会儿刮起了风,寒风迅速吹走了他脸上的余温。直到这时候蔚然才觉出自己眼泪已经掉下来了,他狠狠抹了一把脸,脸上泪水流经的地方立马像被刀子划过一样疼痛起来。
下一秒,自己面前突兀地出现了一张脸。
从上到下这么看人其实很奇怪。这张脸寸头,脸型窄且瘦,他扣着帽子,整张脸陷在外套帽子的一圈绒毛里。被警察局里透出的光一晃,显得那双眼睛格外有神。非常英气的一张脸,说出的话却格外气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