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自南从容起身,在主持人和啵啵罕见的静默中,朝镜头方向微微欠身,而后抬起手挥了挥和观众问好,最后朝着舞台,比了个大拇指。
做完这一切,他坐回座位,面色平静。身边那人更是自始至终没一点反应。
和他们比起来,追光灯反倒显得局促起来,像是窥见了什么隐秘,仓皇晃动了两下,几乎是见鬼般逃离这片区域。
主持人迅速将话题转向舞台,好似刚才这个令全场哗然的小插曲没发生一样。
重新回到黑暗里,祝自南靠回椅背,竟奇异地察觉到一种莫名的心安。
似乎只有在这样的漆黑里,那些横亘在他记忆里无法释怀的过往才能暂时褪去,他才忽然愿意,和陈叙之心平气和地说几句话。
“一会儿你和我回后台,”祝自南说。
陈叙之顿了一下,极轻的疑问在黑暗中递了过来,“嗯?”
“快散场了,你出去会碰到很多人。免得麻烦,你跟我走吧。”
陈叙之看了他半晌,又是一声很轻的嗓音递到耳边,“好。”
现在舞台上是215,再过几分钟就是137,毕竟是最火的两个团,祝自南想看完这两场。
但身边有陈叙之,他注定无法全心投入。
半分钟后,祝自南偏头说:“你来多久了。”
陈叙之告诉他:“一小时左右。”
又过了几十秒,祝自南眼睛还落在舞台上,侧了侧身体,嘴唇轻轻张开,然后卡壳了。
突兀的安静在此刻慢开。祝自南忽然意识到,自重逢起,他们之间从未有过真正意义上的闲聊。那些散碎的、没什么意义的话语,从来没有在彼此之间出现过。
所以就算此刻即便想拾起什么,也不知道该从哪个字开始。
一种难以言说的滞涩悄悄涌入喉咙。那种感觉并不疼,只是很沉,沉甸甸地压着他心口。
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不给陈叙之好脸色,话出口总要带着锋利的语气,仿佛这样就能给七岁时被丢下的自己一个交代。
可是,比起刻意装出的坏脾气,这种想靠近却无话可说的瞬间,更令他难以适从。
怎么会这样呢。
祝自南茫然地想,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。
他和陈叙之之间怎么会变成想说话却无从说起了呢。
他下意识蜷了蜷手指,喉结轻轻滑动了下,还是无声。
直到耳畔响起一句:“怎么了?”
像是封闭的四肢重新淌入血液,彼时的所有滞涩烦闷通通消失掉了。
祝自南迫不及待地接话:“我没事。”说完后不知怎么的,嘴不受控制一样,又冒出去一句:“你没事吧?”
陈叙之:“嗯?”
祝自南:“……”
“就、”语言逻辑已经全然不受大脑控制了,毕竟此刻的大脑也更倾向于和陈叙之有来有回地搭话,“就、你自己在这里,不怕吗?”
陈叙之闻言笑了笑,说:“不怕。”
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,脸上笑意更明显了。
祝自南把握住机会,问:“你在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,”陈叙之说,“就想起了一件以前的小事。”
两个人纠纠缠缠了太多年,总会存在共同的记忆。
陈叙之这样一说,祝自南顺着他刚问的问题和陈叙之的答案一想,“以前的小事”就浮现在脑海里。
——高二暑假。
从放假前一天起,雨就下个不停。瓢泼大雨持续到放假当天,很多跨市的车都停运了,祝自南家不是当地的。
林思亦让他去自己家,段烁也让他去自己家。
祝自南正犹豫在谁家借宿时,校服衣领被人揪住了,稀里糊涂的,因为陈叙之一句“我家最近”,他就去了陈叙之家。
那是陈叙之租的房子,距离学校只有一条马路。
雨很大,撑的又是一把伞,到家时两个人的裤脚全湿透了。
陈叙之让祝自南先去洗澡,给他拿了套干净的替换衣服。
他洗好出浴室,发现段烁和林思亦俩人出现在了客厅。
祝自南问:“你们怎么来了?”
“好不容易放了假,回家多没意思,”段烁摆弄着手机,“现在还早,来找你俩玩会儿。”
雨太大,刚洗完澡的祝自南表示不想出门,一切需要以出行为前提的活动被否决后,林思亦眼神一亮:“要不咱们看电影吧!看恐怖片!下雨天氛围多配!”
祝自南脱口而出:“不行!”
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看向自己。祝自南喉结动了动,把“我怕鬼”三个字硬生生咽下去,面无表情地改口:“……行吧。”
“就这部吧,”林思亦找了一部在恐怖片届小有口碑的电影,问陈叙之,“你们楼下的超市在哪?我去买点零食上来。”
准备好零食和饮料,四个人窝进沙发里,看完了一整部电影。
祝自南全程坐得笔直,没颤抖也没出声,看起来镇定自若。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魂早在电影中途就飞了。
看完后林思亦一点事儿没有,还打了电话让他表哥接他,顺带接走了段烁。
“没事吧?”陈叙之关掉电视,状若随意地问。
祝自南强撑镇定,回答很快,“没事啊,我很好。”
陈叙之看了眼窗外,“现在雨不大,要不要下楼吃点饭。”
“不用了,我刚才吃零食吃饱了,”祝自南站起身,语气匆忙,“不早了,睡觉吧。”
陈叙之看向墙上的表,8:30。
祝自南脚步有点浮地走进房间。
正值夏天,暴雨也没冲刷掉闷热。房间里开着空调,祝自南特意把温度调得很低,整个人缩在被子里,犹如龟壳里的龟,一动不动。
但他睡不着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突然被敲响了。
祝自南浑身一颤,从被子里探出头,发现灯不知何时已经灭了。
敲门声又响了两下,陈叙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,混着沙沙雨声,“停电了,物业说在抢修,但来电时间不确定。”
他顿了一下,问:“你热吗?”
祝自南暂时不热,他说:“不热,我已经睡着了。”
门外静了会儿,答了句:“好。”
空调停止运转,房间内的温度渐渐回升,不至于热,但缩在被子里就不太现实了。
会热。
缩一会儿,祝自南掀开喘口气。
再缩一会儿,祝自南再掀开喘口气。
往复几次后,祝自南有点受不了了。
他想去找陈叙之一起睡。
但是这样显得他很弱。
于是他又缩回了被子里。
密不透风的被子带来的不只有安全感,还是越来越难以忍受的闷热。
祝自南藏在被子里,热得受不了。
他掀开被子,电影里的鬼突脸唱rap的画面瞬间出现在脑海,他一动不敢动,感觉四面八方都是鬼。
挣扎后,他裹着被子,敲响了陈叙之房间的门。
门打开,祝自南没有过多解释,直接挤了进去。为了避免向陈叙之解释是因为自己胆小,他说:“那个房间的床难受,我睡不着,来找你凑合一下。”
陈叙之站在门边,在昏暗中静静地看了他两秒,才说:“哦。”
然后他似乎是要往外走,“这个房间给你,我去那睡。”
祝自南:“不行!!”
陈叙之听到他破碎的嗓音,停下脚步。黑暗中,他的声音透出一丝极淡的玩味,“怎么,你怕?”
漫长的天人交战。
祝自南攥着被子,终于自暴自弃:“对!我怕!所以你不准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