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晌,陈叙之闷着笑的声音响起。
“好。”
两个人躺在了一张床上。
或许是因为恐惧压倒了一切,祝自南就忘了和陈叙之针锋相对的心思。
他只觉得舒服,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。
又是不知道过去了多久,祝自南进入梦乡前,隐约觉得,他想去厕所。
这种念头一起,只会越来越清晰强烈。
祝自南彻底睡不着了,又是一番天人交战。
自己去or喊陈叙之和自己一起去
前者是万万不行,房间里这么黑,他独自走出房间穿过客厅前往更黑的洗手间?不可能。
后者也不行,他多大了都,喊别人和自己一起去洗手间?丢死人吧。
硬憋到天亮更不行。
他僵硬地平躺着,内心天人交战。
最终,本能还是战胜了面子,祝自南伸出手,在黑暗中戳了戳陈叙之的胳膊。
“嗯?”陈叙之的嗓音响起。
祝自南维持着平静的语调,“你刚刚说梦话了,你说你想去洗手间诶。”
一片寂静。
然后,他听到陈叙之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恍然和诧异,问:“你听到了?”
祝自南猛点头,“对!”
陈叙之勾起嘴角,话音一转,不急不缓道:“可我现在不想了。”
祝自南:“……”
祝自南被噎得说不出话,忍了又忍,他放软声音,好声好气地商量:“你还是去吧……我陪你。”
陈叙之似乎笑了一下,只是很轻,被吞没在砸在窗户上的雨声中。
平日的祝自南总是对他竖起无形的尖刺,连一个好脸色都吝于给予。他虽然不在意,但此刻这个收起锋芒,会和他躺在一张床上,甚至会放软声音商量的祝自南,实在太过罕见。一丝微妙的兴味悄然滋生,他想看看,这个人还能说出怎样的话,又会用什么方式来哄人。
所以他依旧没动,只是用带着睡意的、懒洋洋的语调说:“可我更想睡觉。”
祝自南叹了口气。
连叹三口后,他认命了,破罐子破摔道:“我想去,你陪我去。”
陈叙之这才佯装惊讶地“啊”了声,不紧不慢地问:“你自己……不敢去?”
祝自南要炸毛了。
他不情愿地“嗯”了声,说:“你去不去?”
陈叙之声音里带着点难辨的笑意,又似乎很认真,说:“怕鬼么。”
祝自南“嘶”了声,血色蔓延上耳侧。
“别怕。”陈叙之声音很低,却莫名让人安稳。
祝自南隐约被他安抚下来了。
紧接着,陈叙之慢悠悠道:“我听过一个说法。”
“嗯?”祝自南下意识问,“说法?”
陈叙之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讲数学定理,“据说人鬼两界签署过《被子结界互不干涉条约》,人在被子里的时候鬼不能发起攻击,所以你可以裹着被子去洗手间。”
祝自南:“……”
祝自南:“彳亍。”
以为陈叙之真能说出什么安抚自己的话,结果听到了这个。
祝自南被气蒙了,一把掀开搭在肚子上的被子,“我自己去!”
他怒冲冲地离开房间,直奔洗手间。
迅速解决完,手已经扶在把手上了,祝自南突然想起自己缩在被子里出了一身汗,当时不敢再来洗澡,现在反正已经在了,索性快速冲个凉。
水声停下,他伸手去摸挂在旁边的浴巾,却摸了个空——
他猛然想起,浴巾在房间里。
“……”
人这一晚上,怎么能天人交战这么多次……祝自南绝望地想。
湿着穿衣服or去房间拿浴巾
前者……不行。湿着穿好衣服,等会没办法躺在床上了。
后者……也不是完全不行。
反正停电了。
反正陈叙之睡在他自己的房间里。
祝自南心一横,拧开浴室门,屏住呼吸,闷头横冲——
没冲起来。
他撞到了人。
他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带着温热体温的怀抱。
来人似乎也猝不及防,手下意识抬起,在他光洁的背后扶了一把。
一触即分。
干燥的手掌和带着潮湿水汽的皮肤接触不过半秒,对方就匆忙松开了手。
“啊!”祝自南短促地叫了一声,慌张地转身。
混乱中,他感到某个难以言说的部位,被一只温热的手掌,轻轻蹭碰了一下。
动作瞬间僵住。
祝自南整个人石化了。
空气死寂,只有窗外未停的雨滴砸着窗。
后来怎么穿上衣服的,又是怎么从浴室走出来的,祝自南一概记不清了。
只记得他羞愤地走出浴室,带着一身湿气冲到陈叙之面前,拳头不由分说地落了下去。
打完,他全然忘记了神神鬼鬼的,转身回另一个房间,没走两步,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他突然痛苦地弯下腰捂住了肚子。
陈叙之顶着手臂上泛起的红痕,立刻上前去扶他。
“你这里放什么桌子!”祝自南疼地吸气,一把挥开他的手,龇牙咧嘴地撑着墙,一步步挪回了房间。
灯突兀地亮起,两个人的视线明亮起来,祝自南的背影消失在门边。
不多时,陈叙之拿着药油敲响了门。
里面毫无动静。
在他的锲而不舍下,门咔哒一声,开了道缝。
陈叙之走进去,沉默着拧开药油。祝自南撩起上衣,露出泛红的腹部。
药油的气息弥散开,陈叙之指尖沾上液体,轻轻按上那块淤伤。
灯光下,祝自南抽条的身体微微起伏,看着他一片红的皮肤,思绪又回到了黑暗中的触碰。
有那么一瞬间,他呼吸收紧,指尖无意识地停在了淤肿上。
下一秒,祝自南的拳头落在了他脸上。
“你下手太重了,疼死了!”祝自南的声音响起,他抢过药,“我自己来,你出去!”
房门再度闭合,短暂地将他们隔绝开,就让他们有了足够的空间和时间去消化,或是回想这件意外的事情。
雨滴淅淅沥沥地浇灌着闷在炎热夏天里粘稠的、含混不清的一切。
祝自南也是在那一夜意识到,他的全部心思,只有意外发生时本能的窘迫。他竟然……没有一丝厌恶或是反感的情绪。
这个发现让他在寂静中微微睁大了眼睛。当记忆再次探向那一幕时,心里竟泛起了细密的酥麻。
雨声彻夜未停,耐心地洗涤着潮闷,也将那些懵懂的、未曾被察觉的心思沸沸扬扬地冲刷到明面上。
在这个夜晚,祝自南在一片狼藉的羞愤中,勘破了他喜欢陈叙之的内心。